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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送走了那帮开着丰田车的日本人,南意工艺厂的大院里,那股子因烧毁次品而弥漫的焦糊味儿还没散干净。

  天色阴沉,风卷着地上的草木灰,打着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。

  顾南川没回办公室喝茶,也没去食堂庆功。

  他直接转身,一脚踹开了机修车间的大门。

  赵强正蹲在那台苏式铣床旁边,满头大汗,脚底下是一堆废弃的铁疙瘩。

  他手里拿着把锉刀,正对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钢柱较劲。

  “咋样了?”顾南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冷得像块铁。

  赵强吓得手一抖,锉刀在钢柱上划出一道白印。“厂……厂长,这活儿太细了。您要给一千多号人每人配一个钢印,还要带编号,这……这靠手锉,得干到猴年马月去啊?”

  赵强把那个废了的钢柱递过来,一脸的苦相。

  要在直径不到五毫米的钢柱端面上,刻出“01—001”这样的编号,还得保证印出来的字迹清晰、深浅一致。

  这对于这帮刚摸熟机床的泥腿子来说,确实是张飞绣花――大眼瞪小眼。

  “手锉?”顾南川接过钢柱,看都没看一眼,随手扔进了废料桶。

  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
  “赵强,我花了四千块买回来的机床,是让你当桌子用的?”

  顾南川把袖子撸到肘关节,露出一截沾着机油的小臂。

  他走到铣床前,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主轴。

  “看着。”

  顾南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他昨晚连夜画图、让严松去县里找铁匠打出来的夹具。

  这是一个圆盘形的转盘,上面密密麻麻钻了几十个小孔,正好能把钢柱卡进去。

  “这叫‘分度盘’。”顾南川一边安装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,“把钢柱卡在这儿,铣刀定好位。转一下,刻一个字;再转一下,刻下一个。”

  他熟练地将几十根钢柱毛坯塞进分度盘,锁死。

  然后换上一把极细的钨钢刻刀,调整好进刀深度。

  “嗡――”

  电机启动。

  顾南川的手稳得像焊在了摇柄上。

  “滋――滋——”

  金属切削的声音尖锐刺耳,但在顾南川听来,这就是效率的乐章。

  不到十分钟。

  顾南川关掉机器,松开夹具。

  几十枚崭新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钢印,哗啦啦落在了接料盘里。

  他随手拿起一枚,找了张废纸,用力一按。

  【01—001】。

  字迹清晰,笔画锐利,深浅如同刀刻。

  “这……这就成了?”赵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
  他锉了一上午才弄出一个废品,厂长十分钟就搞定了几十个?

  “这就是工业。”顾南川把那枚钢印扔给赵强,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“别用死力气,动动脑子。”

  “今晚别睡了。带着你的人,把这一千枚钢印,全给我车出来。”

  “少一枚,明天早晨你就别吃肉了,去喝西北风。”

  “是!厂长!”赵强捧着那枚钢印,像是捧着传家宝,吼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
  ……

  第二天清晨。

  南意工艺厂的大礼堂——其实就是那个还没完全装修好的二号车间,挤满了一千多号工人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早饭的葱花味。

  大家伙儿都在议论纷纷,不知道厂长这一大早又要整什么幺蛾子。

  主席台上,放着几口大木箱。

  顾南川站在箱子后面,沈知意和严松分立左右。

  “都静静。”顾南川没拿喇叭,声音却穿透了嘈杂。

 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“昨天日本人来了,我也烧了一箱货。”顾南川目光扫视全场,“我知道有人心疼,有人觉得我是在作秀。”

  “今天,我不作秀。我给你们发东西。”

  顾南川一挥手。

  赵刚带着保卫科的人,抬起箱子,开始分发。

  每人一个小布袋。

  袋子里装着一枚手指长短的钢印,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。

  工人们拿着这铁疙瘩,一脸茫然。

  “这玩意儿,叫‘责任印’。”顾南川举起一枚钢印,指着上面的编号。

  “从今天起,不管是编底座的,还是压鳞片的,甚至是最后打包的。你们经手的每一个部件,都要在隐蔽处,盖上这个印。”

  “产品卖到美国,卖到日本,只要出了质量问题,人家把货退回来,我一看这个印,就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
  顾南川的声音陡然变冷。

  “以前出了次品,法不责众,大家伙儿一起扣钱。那是大锅饭。”

  “现在,冤有头债有主。”

  “谁盖的印,谁负责。”

  “这一枚钢印,就是锁在你们饭碗上的一把锁。锁住了质量,你们的饭碗就是铁的;锁不住,这饭碗就得砸!”

  台下一片死寂。

  工人们看着手里的钢印,突然觉得这小小的铁疙瘩,比那几十斤的石头还沉。

  这就意味着,以后再也不能混日子了。

  哪怕是一根草劈歪了,那也是白纸黑字的证据,赖都赖不掉。

  “当然,”顾南川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“这也是你们的功劳簿。”

  “月底评比,谁的钢印下面次品率为零,当月奖金翻倍。”

  “连续三个月零次品,直接晋升一级工,底薪涨五块!”

  轰——

  人群再次沸腾了。

  涨工资!

  这可是实打实的诱惑。

  “厂长!俺肯定好好干!俺这印,以后就是金字招牌!”赵铁蛋在下面扯着嗓子喊。

  分发完钢印,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。

  这一次,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
  每个工人在干完活后,都会郑重其事地拿出钢印,在产品不起眼的角落里,“啪”地盖一下。

  那个动作,透着股子神圣劲儿。

  就像是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字画押。

 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出事了。

  质检科的赵小兰,红着眼睛跑进了办公室。

  “厂长!有人……有人作弊!”

  顾南川正在看报表,闻言眉毛一挑:“作弊?”

  “嗯!二车间有个叫孙二狗的,他……他偷了别人的钢印,盖在自己的次品上!”

  赵小兰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拿着两个编坏了的底座。

  那两个底座明显松垮,不合格。

  但上面的钢印编号,却是隔壁工位一个手艺最好的大嫂的。

  这是想嫁祸于人,拿别人的好名声给自己垫背!

  顾南川的脸,瞬间黑了下来。

  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拍,站起身。

  “二癞子!赵刚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带上家伙,去二车间。”

 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神里杀机毕露。

  “钢印刚发下去第一天,就有人敢动这种歪心思。”

  “看来,有些人是觉得我顾南川的刀,不够快啊。”

 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
  既然有人想试探这套制度的底线,那他就用这孙二狗的人头,来给这“责任制”祭旗!

  让全厂人都看看,这钢印,到底是保饭碗的锁,还是催命的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