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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安平县物资局王处长背着手,站在南意厂新腾出来的造纸车间门口。

  他脚下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,嫌弃地避开了一滩溢出来的黄褐色浆水。

  “乱弹琴!简直是乱弹琴!”

  王处长指着那几口冒着热气、散发着浓郁草腥味的大缸,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二癞子一脸。

  “这就是你们迎接外宾的准备?搞几口大缸,弄一地烂泥?”

  “知道的说是造纸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沤肥呢!”

  王处长从兜里掏出手帕,捂住鼻子,眉头皱成了个死疙瘩。

  “顾南川呢?让他出来!”

  “日本代表团明天就要到了,县里三令五申要搞好环境卫生,这就是你们的态度?”

  “拆了!赶紧让人把这些破缸给我砸了,把地冲干净!”

  二癞子拎着那根螺纹钢,脖子梗着,没动窝。

  虽然对方是物资局的处长,但在南意厂这一亩三分地上,除了顾南川,天王老子的话也不好使。

  “王处长,这缸不能砸。”

  二癞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眼神却有点冷。

  “这是我们厂长用来给日本人准备‘大餐’的锅。”

  “大餐?我看是大粪!”

  王处长气急败坏,他这次来,就是想借着“整顿厂容”的名义,给顾南川上点眼药。

  之前在省城抢卡车那事儿,他心里还憋着口气呢。

  “我告诉你们,这事儿没商量!为了国际形象,这些土法上马的破烂必须消失!”

  王处长一挥手,身后跟着的几个物资局干事就要上前动手。

  “我看谁敢动。”

  一个平淡的声音,穿透了车间的嘈杂,稳稳地落在众人耳朵里。

  顾南川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
  他手里没拿烟,也没拿茶缸。

 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烘干、边缘还带着毛茬的土黄色纸张。

 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方砚台,砚台里是李万成特调的墨汁。

  “顾南川,你来得正好!”

  王处长指着那几口大缸,“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?日本人那是讲究‘洁癖’的民族,让他们看见这个,咱们安平县的脸还要不要了?”

  顾南川没理会他的叫嚣。

  他走到一张干净的木桌前,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张纸铺平。

  纸张粗糙,上面分布着星星点点的黑色颗粒,那是稻壳灰留下的痕迹。

  看着就像是农村糊墙用的草纸。

  “王处长,你觉得这纸,脏吗?”

  顾南川拿起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,笔尖饱满。

  “废话!这不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草纸吗?”

  王处长嗤之以鼻,“你拿这个给日本人看?你是想丢人丢到国外去?”

  顾南川笑了。

  他提笔,落纸。

  笔锋苍劲,墨汁渗入粗糙的纸面,没有洇开,反而形成了一种枯木逢春般的苍凉质感。

  【南意】。

  两个大字,力透纸背。

  紧接着,是一行行云流水的行书:【诚邀佐藤一郎先生,品鉴东方草木之魂。】

  字写完,顾南川从沈知意手里接过那枚鲜红的印章。

  “啪!”

  红章盖在黄纸黑字之间。

  那一瞬间,这张原本不起眼的“废纸”,仿佛突然有了生命。

  粗糙的颗粒感变成了岁月的沉淀,暗黄的色调变成了土地的厚重。

 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,让不懂书法的王处长都愣了一下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王处长张了张嘴,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,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。

  “王处长,这叫‘古法’。”

  顾南川放下笔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
  “日本人推崇‘侘寂’,讲究的就是这种残缺、粗糙、岁月感。”

  “你让他们看光洁溜溜的水泥地,看锃亮的不锈钢,他们只会觉得咱们是暴发户,没底蕴。”

  “但让他们看这几口大缸,看这张带着稻壳灰的纸。”

  顾南川抬起头,目光如炬。

  “他们才会觉得,这才是中国,这才是五千年的手艺。”

  “你所谓的‘国际形象’,是卑躬屈膝地迎合。”

  “而我要的‘国际形象’,是让他们跪下来,求着学咱们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。”

  顾南川把那张请柬拿起来,递到王处长面前。

  “这张纸,成本不到一分钱。”

  “但只要佐藤一郎接了,它就值一千美金。”

  “王处长,你还要砸我的缸吗?”

  王处长看着那张请柬,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  他突然觉得,自己那一套官场上的逻辑,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。

  “咳咳……”

  王处长干咳了两声,把手帕塞回兜里,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。

  “既然……既然顾厂长有这层深意,那就是我多虑了。”

  “不过,这卫生还是要搞搞的嘛,别让苍蝇蚊子乱飞……”

 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,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。

 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,走的时候像只斗败的公鸡。

  二癞子冲着吉普车的背影啐了一口:“呸!什么东西!也就是川哥给他脸,换了我,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!”

  顾南川没说话。

  他把请柬交给沈知意。

  “知意,找个最好的信封,装起来。”

  “二癞子,备车。”

  “去哪?”

  “去县招待所。”

 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
  “既然帖子写好了,就得亲自送过去。”

  “我要看看,这位日本的‘编织之神’,看到这张纸的时候,是个什么表情。”

  风,吹过南意厂的院子。

  那几口大缸里,浆水微微荡漾。

  在顾南川眼里,那不是烂泥汤。

  那是即将浇灌出金钱之花的肥水。

  而这场关于“审美”与“定价权”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