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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东四八条的胡同里,喧嚣声一直持续到了日头偏西。

  那三辆印着“市场纠纷处理”字样的执法车早就没影了,连带着沈仲景那辆黑色的轿车,也像是怕沾上晦气似的,悄无声息地溜了。

  没人再来查封条,也没人再来提什么“投机倒把”。

  院子里,二癞子坐在空了一半的卡车车斗上,手里攥着一把零钱,嘴咧得能塞进个拳头。

  他脚边那个用来装钱的黑皮包,拉链都被撑得变了形,露出里面红彤彤的一角。

  “川哥,这京城的人是真有钱啊!”二癞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把手里刚收的一把大团结塞进包里,动作粗鲁又实在,“以前在县里,五块钱能让一家子过半个月。在这儿?那就是个买盒子的零钱!”

 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,手里夹着烟,没抽。

  他看着那些还在排队交钱拿货的采购员,看着那些抱着“南意”礼盒喜笑颜开的大爷大妈,眼神平静。

  这不仅仅是钱。

  这是选票。

  是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选票。

  只要老百姓认这个牌子,只要国营商场靠这个货冲业绩,沈仲景就算有通天的手段,也得憋着。

  “差不多了。”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
  “二癞子,收摊。”

  “啊?川哥,这还有人排队呢!再卖会儿呗?”二癞子舍不得。

  这一分钟就是好几十块的进账,跟捡钱似的。

  “贪多嚼不烂。”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,声音冷硬,“咱们这次来,是立威,是打样。货铺进去了,名声打响了,剩下的肉,得留给那些代理商吃。咱们要是把锅都端走了,以后谁还帮咱们卖命?”

  这就是格局。

  要把生意做大,就得学会分利。

  二癞子虽然心疼,但顾南川的话就是圣旨。他跳下车,拿起大喇叭吼了一嗓子:“各位!各位!今儿个到点了!没买着的别急,明儿个去王府井、去西单,那儿都有货!咱们南意厂不搞垄断,大家伙儿雨露均沾!”

  人群虽然有些抱怨,但听说大商场有货,也就慢慢散了。

  院门关上。

  喧嚣被隔绝在墙外。

  沈知意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,正在整理那厚厚一沓的订单和汇票。

  她的手指有些发黑,那是数钱数多了蹭上的油墨。

  “南川,这一趟,咱们回款……十八万。”沈知意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飘。

  十八万。

  加上之前的,南意厂现在的流动资金,已经滚成了一个恐怖的数字。

  “十八万,买个平安,值了。”顾南川走过去,把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单据扫进包里,“知意,收拾东西。咱们今晚就走。”

  “今晚?”沈知意一愣,“这么急?这院子刚收拾出来,还没住两天……”

  “这院子是咱们的,跑不了。但人得跑。”

  顾南川走到窗前,挑开窗帘的一角,看了一眼胡同口。

  那里,依然停着几辆不明来路的自行车,有人在抽烟,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
  “沈仲景这次吃了哑巴亏,那是被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。等他回过味儿来,或者等他再找别的关系,这京城就是个是非窝。”

  顾南川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
  “咱们现在是揣着金娃娃的小孩。钱只有运回周家村,变成了钢筋水泥,变成了机器设备,那才真正是咱们的。”

  “在这儿,这就是一堆随时可能被‘暂扣’的纸。”

  沈知意明白了。

  她没有丝毫犹豫,合上账本,站起身:“好,我这就去叫人。”

  半小时后。

  九辆解放牌卡车在院子里重新发动。

  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,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夜色中弥漫。

  这一次,车斗里空了大半,但驾驶室里却塞满了真正的好东西——那是顾南川让苏景邦趁着这几天,在京城各大书店、化工店扫荡来的技术资料和精密仪器。

  还有那个装着十八万现金和几十万汇票的黑皮包,被顾南川死死压在屁股底下。

  “二癞子,头车开路。”

 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,手里握着那个从广州带回来的对讲机,“告诉兄弟们,出了京城界,谁也不许停车。尿尿都给我憋着!”

  “明白!”

  车队轰隆隆地驶出东四八条胡同。

 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,顾南川特意降下车窗。

  那个一直蹲在暗处的“眼线”,被车灯晃了一下,下意识地用手挡眼。

  顾南川冷笑一声,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烟,顺手扔了出去,正好砸在那人的脚边。

  “回去告诉沈老先生。”

  顾南川的声音混在风里,传了出去。

  “这京城的饭,我吃饱了。剩下的残羹冷炙,留给他慢慢嚼。”

  “我在周家村,等着他来‘视察’。”

  卡车加速,卷起一路尘土,头也不回地冲上了通往南方的大路。

  车内,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隐入黑暗的古城。

  那座曾经埋葬了她童年和尊严的城市,如今被她和顾南川踩在了脚下。

  “南川,咱们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干什么?”沈知意问。

  顾南川点了一根烟,火光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。

  “扩产。”

  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火光。

  “这十八万,我要全部砸进二期工程里。”

  “我要在年前,把那五百亩荒地上的厂房,全部盖起来。”

  “沈仲景以为我在京城卖货就是巅峰?”

  顾南川冷笑一声,手掌重重拍在仪表盘上。

  “老子要让他知道,那只是个开始。”

  “等这批钱变成了产能,咱们的货,就不止是铺满京城了。”

  “我要让全中国的供销社,都得求着咱们南意厂发货!”

  车轮滚滚,碾碎了冬夜的寒霜。

  这支钢铁车队,带着胜利的战果,像一群回巢的狼,杀气腾腾地奔向了那个叫周家村的地方。

  那里,才是顾南川真正的战场。

  而此时,在安平县。

  一个更大的麻烦,正在悄然酝酿。

  赵建国虽然倒了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,还有那些眼红的“土皇帝”们,并没有死心。

  他们在等。

  等这只肥羊回来,好狠狠地咬上一口。

 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,回来的不是肥羊。

  是一头已经长出了獠牙的猛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