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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桌子上那一摞厚厚的信纸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
  每一张纸上,都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
  王府井百货、西单商场、东安市场……这些名字,在京城商业圈里,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。

  带队的纠察队长,手悬在半空,那张原本要贴在箱子上的封条,此刻变得烫手无比。

  他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单子。

  【关于紧急调拨“南意”礼盒以保障春节市场供应的函】。

  落款日期就是昨晚,语气急切,甚至用了“恳请”二字。

  队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转头看了看那一院子忙碌装车的工人,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张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。

  这哪里是投机倒把的黑窝点?

  这分明是给京城商业系统输血的大动脉。

  “这……”队长摘下帽子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原本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头,瞬间泄了一半。

  “还要封吗?”

  顾南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
  他拿起那摞单子,往队长怀里一塞。

  “封了容易。只要你把这张条子贴上去,我也省事了。”

  顾南川指了指大门外。

  “我就去告诉那些百货大楼的经理,告诉那些排队等着买年货的老百姓。”

  “货我有,但纠察队不让卖。”

  “到时候,那几千号买不到东西的群众要是闹起来,或者那些完不成销售任务的经理找上门来……”

  顾南川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队长心口。

  “你去跟他们解释?”

  队长手一抖,那摞单子差点掉地上。

  这责任太大了。

  这年头,保障市场供应是政治任务。

  要是真因为他这一封条,导致京城几大商场断货,引起群众不满,别说他这个小队长,就是局长来了也得脱层皮。

  他下意识地扭头,看向胡同口那辆黑色轿车。

  车窗紧闭,黑乎乎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
  但车里的人显然没有下来的意思。

  队长心里骂了一句娘。

  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

  沈老是得罪不起,但这顾南川手里的“尚方宝剑”和“民意大旗”,那是真的能扎死人。

  “误会,顾同志,这都是误会。”

  队长把单子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,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  “我们也是接到举报,例行检查。既然手续齐全,还有特区的批文,那自然是合法经营。”

  他转身冲着手下挥了挥手,嗓门却没刚才那么大了。

  “都愣着干什么?收队!别耽误人家搞生产!”

  十几个纠察队员如蒙大赦,把封条往兜里一揣,灰溜溜地钻出了院子。

  三辆执法车来得快,去得也快,留下一股子没烧干净的汽油味。

  胡同口。

  那辆黑色的轿车里。

  沈仲景死死盯着这一幕,手里的拐杖头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

  他又输了。

  输在不够狠,也输在不够快。

  顾南川这小子,把“势”借到了极致。

  特区的势,市场的势,甚至连老百姓的势,都被他裹挟在手里,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刀。

  “开车。”

  沈仲景闭上眼,声音沙哑。

  “回大院。”

  轿车缓缓启动,消失在京城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
  院子里。

  二癞子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顿,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。

  “娘的,吓死老子了。刚才那帮孙子要是真敢贴封条,我这螺纹钢可就不认人了。”

  “你敢动一下试试。”

  顾南川点了根烟,手有点抖,但很快稳住。

  “这是京城,不是黑风岭。动了手,咱们有理也变没理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沈知意。

  沈知意站在海棠树下,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
  刚才那一幕,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这个男人,是在刀尖上跳舞,却硬生生把这支舞跳成了独角戏。

  “南川,他们……真的不会再来了?”

  “短时间内不会了。”

 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。

  “沈仲景是个要面子的人。连续两次没按住我,他得回去琢磨琢磨,这安平县出来的泥腿子,到底是不是铁打的。”

  顾南川走到桌前,拿起那摞订单。

  “不过,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  “京城这块地,水太深。咱们现在是借着特区的风在飘,风一停,咱们就得摔下来。”

  “所以,得抓紧时间。”

 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
  “二癞子,别歇着了。”

  “把货都发出去。今天要把这三万套全部铺进柜台。”

  “只要货变成了钱,进了咱们的口袋,那就是咱们的护身符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二癞子爬起来,招呼着保卫科的兄弟们继续装车。

  顾南川拉着沈知意进了正房。

  屋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

 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地图,那是全国铁路交通网图。

  他在京城的位置上画了个圈,然后手指顺着铁路线一路南下,停在了那个叫“广州”的点上。

  “知意,京城这一仗,咱们算是站稳了。”

  “名声有了,钱也有了。”

  “接下来,咱们该回去了。”

  “回去?”沈知意一愣,“广交会还没开始呢。”

  “正是因为还没开始,咱们才得回去准备。”

  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
  “这三万套货,只是给国内市场打个样。”

  “真正的决战,在广州。”

  “而且,”顾南川顿了顿,语气里带了几分寒意,“家里那五百亩荒地,草该长出来了。”

  “我不在家,我怕有人又要动歪心思。”

  “咱们得回去,把这篱笆扎得更紧点。”

  沈知意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,听你的。咱们回家。”

  当天下午。

  随着最后一车货送进王府井百货的后库,南意厂在京城的这波闪电战,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。

  顾南川没有停留。

  他带着沈知意、二癞子,还有那几个保卫科的兄弟,开着空车,连夜驶出了京城。

  车轮滚滚,向南疾驰。

  而在他们身后,整个京城的商圈,因为“南意”这两个字,彻底沸腾了。

  五块钱一个的草编盒子,成了身份的象征。

  谁家要是能摆上这么个玩意儿,那比买了台收音机还有面子。

  但这股风潮,对于顾南川来说,已经成了过去式。

  他的目光,早已投向了更远的未来。

  那是属于工业化、标准化、品牌化的未来。

  周家村,南意工艺厂。

  那个曾经破败的牛棚,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。

  等待着它的主人,带回新的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