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硬得像铁片。

  刮在脸上,生疼。

  周家村的废墟之上,探照灯把光柱打得笔直。

  光柱里全是飞舞的尘土和水泥灰。

  顾南川没戴安全帽。

  他站在那个刚挖深了两米的巨大基坑边缘。

  脚下的皮鞋早就看不出颜色,全是泥浆。

  坑底。

  王二狗背着个柳条筐,两条腿都在打摆子。

  筐里装满了从坑底清理出来的碎石渣。

  每走一步,他的膝盖骨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  “快点!”

  赵刚站在坑边,单手拎着根木棍,声音冷得没一点温度。

  “天亮之前,这坑底要是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,你就不用上来吃饭了。”

  王二狗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。

  他只能咬着牙,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咽回肚子里,继续像头牲口一样往上爬。

  顾南川没看王二狗。

  他的目光锁死在那些正在绑扎钢筋的工人身上。

  这帮庄稼汉,以前盖房只知道用黄泥和麦秸。

  现在看着那拇指粗的螺纹钢,一个个手足无措。

  铁丝拧得松松垮垮,钢筋笼子歪得像喝醉了酒。

  “停!”

  顾南川跳下基坑。

  皮鞋踩进泥水里,溅起一片浑浊的浆子。

  他走到一个老工人面前,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扎钩。

  “这叫绑钢筋?”

  顾南川用扎钩敲了敲那个松垮的节点,发出“当当”的脆响。

  “这叫织毛衣!”

  “要是按这个绑法,水泥灌下来,这骨架就散了!”

  “看好了!我只教一遍!”

  顾南川蹲下身。

  扎钩在他手里像是活了。

  铁丝穿过,手腕一翻,一绞,一拉。

  “崩!”

  一声紧绷的脆响。

  那个节点被死死锁住,纹丝不动。

  “梅花扣,八字结。”

  “每一个交叉点,都得给我绑死。”

  “我要的不是样子货,我要的是能抗八级地震的碉堡!”

  顾南川站起身,把扎钩扔回给那个看傻了眼的老工人。

  “返工。”

  “这一排,全部拆了重绑。”

  “少一个扣,扣五块钱。”

  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五块钱,那是割多少草才能换来的?

  没人敢抱怨。

  也没人敢偷懒。

  大伙儿看着顾南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里只有敬畏。

  这个男人,比监工还狠,比专家还懂。

  凌晨三点。

  第一批搅拌好的混凝土送到了。

  没有泵车。

  全靠人挑,靠小推车推。

  “上料!”

  二癞子赤着上膊,吼声震天。

  五百多号人排成了长龙。

  一桶桶灰浆,顺着滑槽倾泻而下。

  “哗啦——”

  沉重的混凝土砸进基坑,迅速填满了钢筋的缝隙。

  那种吞噬一切的力量感,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颤。

  顾南川站在高处,看着那灰色的泥浆一点点上涨。

 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想点,却发现火柴盒早就湿透了。

  沈知意走过来。

  她手里拿着一个防风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,火苗窜起。

  顾南川凑过去点燃烟,深吸了一口。

  “这下面,埋的不止是石头。”

  顾南川吐出烟圈,指着那个正在被填平的深坑。

  “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,那些想给咱们下绊子的人。”

  “他们的心思,他们的手段,今晚全都被我填进去了。”

  “等这水泥干了,硬了。”

  “这就是一块谁也啃不动的铁板。”

  沈知意看着那缓缓上升的水平面。

  “南川,这地基打得这么深,这么厚……”

  “会不会太浪费了?”

  她虽然不懂建筑,但也看得出,这规格盖个十层楼都够了。

  “不浪费。”

  顾南川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夜幕。

  “知意,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这几个草编。”

  “这块地基,以后是要架重型设备的。”

  “我要在这儿,上一条真正的自动化生产线。”

  “到时候,咱们就不止是卖手艺了。”

  “咱们要卖标准,卖工业。”

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
  最后一车混凝土倒了进去。

  巨大的地基,平整如镜。

  那些钢筋像是一排排利剑,直刺苍穹。

  王二狗瘫在坑边的泥地里,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。

  他看着那块巨大的混凝土板,眼里最后一点怨毒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
  他知道,这辈子,他是翻不了身了。

  顾南川这座山,太重,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。

  “收工!”

  顾南川掐灭烟头,声音沙哑。

  “食堂开饭!红烧肉,管够!”

  欢呼声虽然疲惫,却透着股子踏实。

  工人们看着那片坚固的地基,心里有了底。

  只要地基在,饭碗就在。

  顾南川没去食堂。

  他带着沈知意,回到了办公室。

  桌上,放着严松刚送来的一张电报。

  是从省城发来的。

  发件人是物资局的王处长。

  顾南川拿起电报,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
  “怎么了?”沈知意问。

  “好事。”

  顾南川把电报递给她。

  “王处长说,省里有一批淘汰下来的机床,原本是要当废铁卖的。”

  “他问我有没有兴趣。”

  “机床?”沈知意一愣,“咱们做草编,要机床干什么?”

  “做模具。”

  顾南川走到窗前,看着那五台正在休息的冲压机。

  “现在的模具,还得去省城找人做,太慢,也太贵。”

  “咱们得自己造。”

  “有了机床,咱们就能自己开模。”

  “我想做什么花样,就做什么花样。”

  “哪怕是洋人想要个孙悟空,我也能连夜给他把模具车出来。”

  顾南川的眼里,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
  那是对工业力量的渴望。

  “备车。”

  顾南川转身,抓起那件沾满泥点的皮夹克。

  “刚填饱了肚子,该去给咱们的工厂,添几颗新牙了。”

  “这一回,我要把南意厂的牙齿,磨得比狼还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