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县深夜的风,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。

  南意工艺厂的废墟旁,几盏大瓦数的探照灯把这片狼藉照得惨白。

  五百多号工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,没人说话,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
  空气里只有在那几辆解放牌卡车怠速时的低吼声,还有赵刚那只皮靴踩在碎砖烂瓦上的“咔嚓”声。

  “跪下!”

  赵刚一声暴喝,单手拎着王二狗的衣领,往废墟前那块空地上一掼。

  “砰!”

  王二狗像一摊烂泥似的砸在地上,膝盖骨磕在碎石上,疼得他嗷的一嗓子,却被赵刚冰冷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。

  他浑身筛糠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哪还有半点之前在幕后算计人的阴狠劲儿。

  顾南川从头车上跳下来。

  他没急着处理王二狗,而是转身,拍了拍车斗里那堆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。

  “二癞子,掀开!”

  “好嘞!”

  二癞子和几个保卫科的兄弟跳上车,猛地扯下油布。

  “哗啦——”

  黑色的油布滑落,露出了里面铮铮发亮的真容。

  不是砖头,不是木料。

  是钢筋。

  拇指粗的螺纹钢,成捆成捆地码放着,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
  还有一袋袋印着“省建材一厂”字样的高标号水泥,那是修大桥、盖大楼才舍得用的好东西。

  围观的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这年头,农村盖房那是土坯加木头,稍微好点的用红砖。

  谁见过用这么多钢筋盖厂房的?

  这哪是盖厂房,这是要修碉堡啊!

  “都看清楚了?”

  顾南川走到王二狗面前,脚尖踢了踢那一堆碎成粉末的劣质红砖。

  “王二狗,你觉得这烂泥糊的砖头,能压垮我顾南川?”

  他弯下腰,捡起一根刚卸下来的短钢筋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猛地插在王二狗面前的泥地里。

  “嗡――”

  钢筋入土三分,尾端还在剧烈震颤。

  “你给我听好了,也给躲在暗处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听好了。”

  顾南川直起腰,声音在夜空中炸响。

  “以前,我是想给大伙儿省点钱,才用的红砖木梁。”

  “既然有人不想让我省钱,那老子就不省了!”

  他指着身后那九辆满载物资的卡车。

  “这里面,是二十吨螺纹钢,五十吨高标号水泥。”

  “我要把这二车间,给我建成钢筋混凝土的骨架!”

  “别说是一场雨,就算是地震,就算是天塌下来,这房子也得给我立在这儿!”

  顾南川转过身,看向沈知意。

  沈知意手里捧着一卷刚修改好的图纸,脸色虽然疲惫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
  “知意,图纸改好了吗?”

  “改好了。”

  沈知意走上前,把图纸在那个临时搭建的木桌上铺开。

  “取消原本的砖木结构,全部采用框架式钢筋混凝土结构。”

  沈知意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,声音清脆有力。

  “地基加深两米,立柱加粗一倍。屋顶采用钢桁架,中间不立一根柱子,给机器留出最大的空间。”

  “另外,”她抬头看着顾南川,“我把墙体加厚了三十公分。这不仅是厂房,这得是咱们的堡垒。”

  顾南川笑了。

  这才是他的女人,懂他。

  “严老!”

  “在!”严松老爷子抱着账本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
  “算账!”

  “这批钢筋水泥,花了咱们三万块。”

  顾南川目光如炬,扫视全场。

  “但这钱花得值!”

  “从今晚开始,基建队给我三班倒!”

  “我要在这个废墟上,立起咱们南意厂真正的骨头!”

  工人们的血热了。

 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钢筋水泥,那种被欺负、被暗算的憋屈感一扫而空。

  跟着这样的厂长,心里踏实!

  “干!”

  “把这破砖头都清出去!”

  “上钢筋!”

  几百号人动了起来,号子声震天响。

  顾南川没动。

  他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王二狗。

  此刻的王二狗,已经被这冲天的气势吓傻了,缩成一团,像只待宰的鹌鹑。

  “顾……顾爷……我错了……我赔钱……我把那一千块都退给你……”

  “钱?”

  顾南川冷笑一声,从兜里掏出烟,点燃。

  “我不缺钱。”

  “我缺人。”

 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刚挖开的、深不见底的地基坑。

  “这地基要加深两米,全是石头,机器进不去。”

  “王二狗,你不是有力气搬弄是非吗?”

  “从现在起,你就在这坑里待着。”

  “给我把里面的石头,一块一块地背上来。”

  “少一块,就不许吃饭。什么时候这地基打好了,什么时候你再滚蛋。”

  王二狗看着那个黑黝黝的大坑,脸如死灰。

 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  这是要把他当牲口使啊!

  “赵刚,看着他。”

 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冷漠。

  “他要是敢偷懒,就让保卫科的兄弟们,教教他什么叫‘劳动改造’。”

  “是!”

  赵刚一挥手,两个老兵直接把王二狗架起来,扔进了坑里。

  处理完这些,顾南川走到沈知意身边。

 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顾南川伸手帮她理了理。

  “累吗?”

  “不累。”沈知意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,“南川,这房子盖起来,咱们就真的扎根了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顾南川看着那些正在绑扎钢筋的工人。

  钢筋与铁丝绞合的声音,在他听来,就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。

  “知意,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
  “等这钢筋骨架立起来,咱们的产能还要翻番。”

  “到时候,咱们就不止是卖货了。”

  顾南川眯起眼,目光投向远方黑暗的尽头。

  “咱们要定标准。”

  “我要让全省,乃至全国的工艺品厂,都得按照咱们南意厂的图纸来盖房,按照咱们的流程来干活。”

  “这,才叫真正的龙头。”

  风,呼啸着穿过钢筋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  那声音不再是凄厉,而是雄浑。

  周家村的夜,注定无眠。

  一座钢铁铸就的工业堡垒,正在这片废墟之上,野蛮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