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县的夜,黑得像口扣死了的大铁锅。

  县城招待所的后巷,一家不起眼的照相馆还亮着红灯。

  那个在省城包装厂墙根底下偷拍的男人,叫刘三,是赵建国早些年埋在省城的闲棋冷子。

  此刻,他正蹲在暗房里,看着显影液里逐渐清晰的黑白照片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。

  照片上,那台老式印刷机正在飞速运转,吐出一张张印着“Handmade in China”(中国手作)的牛皮纸。

  铁证如山。

  “顾南川啊顾南川,你这回是黄泥掉进裤裆里,不是屎也是屎了。”刘三用镊子夹起照片,甩了甩上面的水珠,眼神阴毒,“用机器印手工,这就是欺诈!这要是捅到外贸局,捅到洋人那里,你那二十三万美金的单子,得赔个底掉!”

  他没急着去找赵建国。

  赵主任现在是惊弓之鸟,躲在暗处不露头。

  刘三想先拿着这烫手的“炸弹”,去顾南川那儿换点实惠。

  要是顾南川识相,给个几千块封口费,这底片就能烂在肚子里。要是不识相……

  刘三把照片和底片揣进怀里,压低了鸭舌帽,钻进了夜色。

  ……

  安平县饭店,顾南川常包的那间包厢里,烟雾缭绕。

  桌上没菜,只摆着一副茶具,和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。

  顾南川坐在主位,手里把玩着那个从省城带回来的打火机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
  赵刚像尊铁塔一样守在门口,那只独臂背在身后,眼神冷得像冰。

  二癞子有些坐不住,屁股在椅子上磨来磨去:“川哥,那孙子真敢来?咱们在省城可是刚把他主子给收拾了。”

  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”顾南川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,“他手里捏着自以为是的‘王炸’,不来炸我一下,他晚上睡不着觉。”

  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
  紧接着,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  刘三探进半个脑袋,贼眉鼠眼地往里瞅了一圈,看到只有顾南川几个人,这才壮着胆子挤了进来。

  “顾厂长,久仰大名啊。”刘三嘿嘿一笑,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也不客气,伸手就去拿桌上的烟。

  顾南川没拦着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是哪路神仙?”

  “我是送财童子,也是送钟判官。”刘三点上烟,深吸一口,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,反扣在桌面上,推到顾南川面前。

  “顾厂长,看看这个。眼熟不?”

  顾南川伸手翻开照片。

  画面很清晰,那行“Handmade in China”被特写放大,背景是轰鸣的机器。

  这确实是能让人产生误解的“铁证”。

  “拍得不错。”顾南川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,“构图讲究,光线也正好。你是专业的?”

  刘三愣了一下,没想到顾南川是这个反应。

  不该是惊慌失措,或者拍案而起吗?

  “顾厂长,别装傻了。”刘三冷笑一声,手指在照片上重重一点,“你这叫虚假宣传!叫商业欺诈!这照片要是明天出现在省报上,或者寄给那个什么梅西百货,你猜你的南意厂还能活几天?”

  “开个价吧。”刘三身子后仰,一副吃定你的样子,“底片在我手里。我要的不多,五千块。现金。”

  五千块。

  二癞子听得眼珠子都红了,手里的橡胶棍握得咯吱响,恨不得上去给这孙子开瓢。

  顾南川抬手制止了二癞子。

  他看着刘三,突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傻子的怜悯。

  “五千块?你也太瞧不起我顾南川了。”

 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刚做好的成品礼盒,正是李万成改版后的那种。

 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推到刘三面前。

  “打开看看。”

  刘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伸手揭开盒盖。

  里面躺着那只赤金龙,做工精美,无可挑剔。

  但这有什么好看的?

  “看盒子底下。”顾南川提醒道。

  刘三把盒子翻过来。

  在那行醒目的“Handmade in China”下面,有一行比芝麻还小,但清晰可辨的英文,以及对应的中文小字:【Package Printed by Machine,Content100%Handwoven.】

  (包装机器印刷,内含物100%手工编织。)

  刘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  他猛地抓起那张照片对比。

  照片上,只有上半部分,根本没有这行小字!
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刘三结巴了,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我拍的时候明明没有!”

  “你拍的时候,确实没有。”顾南川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因为那时候,印这行小字的版,还在李万成的手里修着呢。”

  “我让你拍,是故意露个破绽给你。你要是不咬钩,我怎么知道赵建国还在背后盯着我?”

  顾南川站起身,走到刘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满头冷汗的男人。

  “这叫阳谋。”

  “我把真相印在盒子上,那是诚信。你把断章取义的照片拿来勒索,那是犯罪。”

 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那是刚让严松写的报案材料。

  “敲诈勒索五千块,数额巨大。按现在的严打政策,够你吃十年牢饭了。”

  刘三彻底瘫了。

  手里的烟头掉在裤子上,烫出一个洞都没反应过来。

 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顾南川的命门,结果是把脖子伸进了顾南川的绞索里。

  “顾……顾爷!我错了!我也是受人指使……”刘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想抱顾南川的大腿。

  赵刚一步跨出,那只独臂像铁钳一样卡住了刘三的后脖颈,把他死死按在桌子上。

  “指使?”顾南川冷笑一声,“留着这话跟公安说去吧。”

  “二癞子,把人带去县局。告诉局长,这就是我要送给他的‘诚信教育’反面教材。”

  “还有,让他顺藤摸瓜。这根藤上,应该还能摸出个大瓜来。”

  二癞子和两个保卫科的兄弟冲上来,像拖死狗一样把刘三架了出去。

 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
  顾南川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  茶水有些凉了,但他喝得很顺口。

  “川哥,赵建国那老小子要是知道这事儿黄了,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赵刚站在一旁,有些担忧。

  “他跳不了墙了。”顾南川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他在省城的眼线断了,在县里的爪牙也被我拔光了。现在的他,就是个光杆司令。”

  “不过,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  顾南川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
  “明天,这批带着‘诚信小字’的礼盒,就要发往广州了。”

  “这不仅是货,这是咱们南意厂立足江湖的规矩。”

  “告诉李万成,以后所有的包装,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,都得给我经得起放大镜看。”

  “咱们赚的是洋人的钱,但守的是中国人的信。”

  风,吹过安平县的街道。

  这一夜,顾南川用一卷胶卷,给所有人上了一课。

  什么叫滴水不漏,什么叫后发制人。

  南意工艺厂的这艘大船,在经历了风浪的洗礼后,吃水更深,航向更稳。

 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赵建国,此刻正盯着电话机,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,手里的铁核桃,终于被他捏碎了一颗。

  他知道,大势已去。

  但顾南川并没有因为这场小胜而停下脚步。

  他的目光,已经越过了安平县,越过了省城,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
  既然包装的问题解决了,原料的问题也稳了。

  那么接下来,该是时候考虑一下,怎么把这只凤凰,从“卖产品”,变成“卖标准”了。

  他要制定的,是整个草编行业的――国家标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