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第三纸箱厂——现在该叫“南意包装材料总厂”的清晨,是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给磨醒的。

  天还没亮透,顾南川就让人把车间的大铁门全敞开了。

  冷风灌进来,卷着车间里积攒了十几年的霉味和机油味往外跑。

  一百多号刚签了新合同的工人,穿着还没来得及换洗的旧工装,稀稀拉拉地站在过道里。

 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厂长,手里拎着把大号的铁铲,正对着那台积满油泥的切纸机比划。

  “脏。”

  顾南川把铁铲往地上一杵,水泥地上溅起一圈黑色的油渣。

  “这就是你们干活的地方?”顾南川指着脚下,“一脚踩下去,鞋底能粘三两油。这种环境做出来的盒子,那是装垃圾的,不是装艺术品的。”

  老张头站在队伍前头,手里捏着顶破帽子,有点不服气:“顾厂长,这都是老设备了,漏油是常事。咱们以前也就是印个肥皂箱子,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
  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  顾南川没看他,转身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一块抹布,扔给老张头。

  “从今天起,南意厂的第一条铁律:机器比脸干净。”

  顾南川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沾着灰的小臂。

  他没搞什么动员大会,直接走到那台最大的四开圆盘印刷机前。

  这台机器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,铸铁的机身黑乎乎的,齿轮缝隙里塞满了干结的油墨块。

  “李万成!”顾南川喊了一声。

  “来了!”

  李万成从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堆里钻出来,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特制的细长刮刀。

  “这机器的墨路堵了八成。”李万成用刮刀在墨辊上狠狠刮了一下,带下来一层像沥青一样的黑泥,“要想印出那种透着纸纹的黑,这辊子得洗得像镜子一样。”

  “听见了吗?”顾南川看向那群还在发愣的工人。

  “今天不生产。全员大扫除。”

 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叠钱,那是刚才让苏景邦去买的物资款。

  “苏先生,让人把买来的十箱汽油、二十捆棉纱,全搬进来。”

  “这机器里的油泥,用铲子铲,用汽油洗,用棉纱擦。谁负责的机器,谁就给我伺候好了。下班前我来摸,要是摸到一点灰,这一组的人,扣发当月奖金。”

  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
  用汽油洗机器?

  这在国营厂可是败家行为。

  但看着那堆崭新的棉纱,还有顾南川那张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,没人敢吱声。

  老张头咬了咬牙,第一个拎着汽油桶冲了上去。

  “干!都愣着干啥?拿了人家的钱,就得服人家的管!”

  一时间,车间里弥漫起浓烈的汽油味。

  顾南川没当甩手掌柜。

  他找了身旧工装套上,钻进了切纸机的底部。

  那里是油污最重的地方,也是最容易卡纸的死角。

  他在车底躺了两个小时。

  等到他爬出来的时候,脸上、身上全是黑油,只有牙齿是白的。

  “二癞子,通电。”顾南川抹了一把脸,吐掉嘴里的沙子。

  “好嘞!”

  二癞子合上电闸。

  “嗡――”

  老旧的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,随即转速加快。

  经过清理和李万成连夜调试的机器,运行的声音明显变了。

  不再是那种要散架的“哐当”声,而是一种紧密的、有节奏的咬合声。

  “试机。”

  李万成亲自上阵。

  他把一张裁切好的特种牛皮纸送进进纸口。

  滚筒转动,油墨均匀地铺展。

  一秒钟后。

  一张印着狂草“南意”标志的包装纸,从出纸口滑了出来。

  顾南川拿起来,走到门口的阳光下。

  黑色的油墨极其平整,边缘锐利,没有丝毫的毛刺和晕染。

  最绝的是,李万成调整了压印的力度,让油墨微微下陷,在牛皮纸表面形成了一种类似拓片的凹凸感。

  这种质感,比之前手工丝网刷出来的还要高级,还要稳定。

  “成了。”李万成推了推眼镜,嘴角咧到了耳根,“这破机器虽然老,但底子是苏联货,钢口好。只要伺候舒服了,印钞票都行。”

  顾南川把那张纸递给老张头。

  “张师傅,您是行家。您看看,这活儿,咱们厂以前能干出来吗?”

  老张头捧着那张纸,手上的老茧摩挲着那凹凸的字迹,老脸通红。

  “服了……顾厂长,俺老张这回是真服了。”老张头低下头,“以前咱们那是糊弄事,这才是干活。”

  顾南川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。

  “既然服了,那就开足马力。”

  “十万个盒子,一周内我要见到成品。”

  “另外,”顾南川指了指包装纸下方那一行小小的英文――Handmade in China(中国手作)。

  “这行字,给我盯死了。”顾南川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,“每一个字母,每一个标点,都不能印糊,不能印歪。”

  苏景邦在一旁有些不解:“南川,这行字虽然是洋文,但也没必要这么紧张吧?只要能看清就行。”

  “不。”顾南川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深邃。

  他虽然不知道赵建国在打什么鬼主意,但他那两世为人的直觉告诉他,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文字往往是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刀子。

  “苏先生,咱们卖的是‘手作’,是情怀。”

  顾南川指着那台轰鸣的机器。

  “但这盒子,是机器印的。”

  “为了防止有人在这上面挑刺,咱们得把功夫做足。”

 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,在那行英文下面,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。

  Package Printed by Machine,Content100%Handwoven.(包装机器印刷,内含物100%手工编织。)

  “把这行字,也给我加到印版上去。”顾南川把纸递给李万成,“字可以小,但必须有。这是咱们的防火墙。”

  李万成虽然觉得多此一举,但看着顾南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,加个版的事儿,半小时搞定。”

  就在机器重新轰鸣,第一批正式的包装盒开始流水线生产的时候。

  工厂围墙外,一棵大杨树的背后。

 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,正举着一台海鸥相机,对着车间里那台正在飞速运转的印刷机,“咔嚓”按下快门。

  镜头里,那行“Handmade in China”被特写放大。

  而那下面顾南川刚要求加上去的小字,因为还在制版中,并没有出现在这一批试印的样张上。

  男人放下相机,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。

  他小心翼翼地把胶卷退出来,揣进怀里,然后压低帽檐,转身消失在省城杂乱的巷子里。

  而在厂房二楼的窗口。

  赵刚正站在窗帘后,手里举着望远镜,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离去的背影。

  “厂长,有鱼咬钩了。”赵刚没回头,对着身后的顾南川说道。

  顾南川坐在椅子上,正在擦拭那双沾满油污的皮鞋。

  “让他拍。”

  顾南川把抹布一扔,站起身,走到赵刚身边。

  “有些证据,只有让他拿走了,他才会觉得那是真的。”

  “等他把这颗‘雷’埋下去,引爆的时候,才会发现炸的是他自己。”

  顾南川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
  “赵刚,通知二癞子。”

  “今晚,咱们回县城。”

  “既然有人想拿‘诚信’做文章,那我就回去,给他们上一堂关于‘诚信’的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