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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县化工厂的院子里,死气沉沉。

  四辆解放牌卡车的大灯,像四把雪亮的手术刀,剖开了这里的暮气。

  顾南川站在那个被撞倒的铁门上,脚下踩着锈迹斑斑的门框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  他对面,那个光头车间主任手里拎着铁棍,身后那十几号工人虽然看着凶,但眼神已经开始往那四辆大卡车上瞟。

  这就是一群被拖欠了半年工资、饿得眼冒绿光的狼。

  狼不可怕,只要手里有肉,手里有鞭子。

  “合同看清了吗?”

  顾南川点了根烟,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的侧脸。

  光头咽了口唾沫,手里的铁棍垂下去半寸。

  那上面的县政府大印,红得刺眼。

  “看清是看清了……”光头梗着脖子,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“但我们是正式工!是有编制的!你一个乡下厂长,凭什么接管我们?我们的工资找谁要?我们的社保谁给交?”

  “找我要。”

  顾南川没废话。

  他回头,冲着那辆装着严松老爷子的卡车招了招手。

  “严老,把东西拿下来。”

  严松推开车门,怀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黑布麻袋,那是以前下乡收粮用的,结实,不起眼。

  二癞子赶紧上去接过来,往光头面前的破桌子上一扔。

  “哗啦——”

  麻袋口没扎紧,几捆大团结顺着口子滑了出来,灰扑扑的袋子衬得那崭新的票子格外诱人。

  光头和身后那帮人的眼珠子,瞬间就直了。

  喉结滚动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
  “这里是五万块。”

 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五块钱。

  “我知道你们半年没发工资了,家里揭不开锅,孩子等着交学费。”

  “我顾南川接手这个烂摊子,不是来当大善人的,我是来做买卖的。”

  他往前走了一步,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碾过。

  “钱,我有。但我的钱不养大爷,不养闲人,更不养闹事的刺头。”

 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麻袋。

  “想拿钱的,现在去那边排队,登记造册。把欠你们的工资,一分不少地补齐。”

  人群骚动了。

  那可是真金白银啊!

  有人扔了手里的木棍,就要往桌子那边冲。

  “慢着!”

  顾南川一声暴喝,赵刚带着保卫科的汉子们瞬间压了上去,橡胶棍在手里拍得啪啪响,硬是把躁动的人群给逼退了三米。

  “拿钱可以,但有个条件。”

  顾南川的目光锁死在那个光头身上。

  “以前的烂账,我给你们平了。但从这一刻起,这化工厂姓顾,不姓公。”

  “愿意留下的,签新合同,守我的规矩。不愿意留下的,领了欠薪,立马滚蛋。”

  “至于你――”

  顾南川走到光头面前,伸手把他手里那根铁棍抽了出来,随手扔给赵刚。

  “带头闹事,聚众赌博,还想把厂里的设备当废铁卖。”

  “你,被开除了。”

  光头愣住了,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敢开除我?我是车间主任!我是老资格!没了我,这厂里的机器谁会开?这管道谁会修?你这就是卸磨杀驴!”

  他这一喊,后面几个跟他关系好的老油条也跟着起哄。

  “对!不能开除主任!”

  “没了主任,这厂子转不起来!”

  这是在拿技术要挟。

  他们赌顾南川不懂行,赌这满院子的破铜烂铁离了他们就是一堆废渣。

  顾南川笑了。

  他没理会光头的叫嚣,而是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车边没说话的李万成。

  “李师傅,有人说这厂子离了他就转不起来。”

  “您受累,给这帮井底之蛙掌掌眼?”

  李万成推了推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,把手里那个装着宝贝颜料的箱子交给二癞子,然后背着手,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农,慢悠悠地走向了车间。

  他没看人,专看机器。

  在那台最大的反应釜前,他停下了脚,伸手摸了一把上面的锈迹,又用指节敲了敲罐体。

  “当――当——”

  声音沉闷,厚实。

  “苏联五十年代援建的‘乌拉尔’型反应釜,内胆是纯镍的,好东西。”

  李万成转过身,看着那个光头,眼神里满是鄙夷。

  “可惜,被一帮蠢货当成了废铁。”

  “温控阀门锈死了,是因为你们常年不换密封垫;搅拌轴异响,是因为你们加错了润滑油。”

  李万成指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管道。

  “还有这回流管,原本是用来回收废气的,被你们锯断了当晾衣杆?”

  “就这水平,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技术骨干?”

  “我呸!”

  李万成啐了一口,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,三两下卸开了反应釜的一个检修口。

  “给我三天时间。我把这堆破烂给你们修成印钞机。”

  “至于这种只会打牌喝酒的‘主任’……”

  李万成指了指大门。

  “留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
  这一通专业术语甩出来,直接把光头给砸懵了。

  他是野路子出身,靠着资历混上来的,哪懂什么纯镍内胆、温控阀门?

  被李万成这么一揭老底,他那点所谓的“技术壁垒”,瞬间成了笑话。

  “听见了吗?”

  顾南川看着光头,眼神冰冷。

  “赵刚,送客。”

  “不走?那就帮他走。”

  赵刚一点头,单手拎起光头的后领子,像拎小鸡一样,直接把他拖到了大门外,往烂泥地里一扔。

  “哎哟!”

  光头摔了个狗吃屎,爬起来还想骂,却看见门口那一排面无表情的退伍老兵,吓得把脏话全咽了回去。

  杀鸡儆猴。

  这只鸡杀得太利索,太狠。

  院子里的工人们彻底老实了。

  没人再敢提什么“编制”,也没人再敢摆什么“老资格”。

  大家乖乖地排好队,在严松那里领了欠薪,然后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在顾南川的新合同上按了手印。

  这合同很简单,就三条:

  听指挥,守规矩,按件计酬。

  多劳多得,不养闲人。

  “都听好了。”

 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群刚被收服的工人。

  “我知道你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。干多干少一个样,大锅饭吃到撑。”

  “但在我这儿,没那好事。”

  “不过,我也可以给你们交个底。”

  顾南川指着身后那几台设备。

  “只要这机器转起来,只要咱们的胶水和固色剂能供上南意厂的生产。”

  “你们每个月的工资,至少翻倍。”

  “想吃肉的,留下把袖子撸起来干;想混日子的,趁早滚蛋。”

  “现在,开工!大扫除!”

  “把这院子里的杂草、垃圾,还有那股子霉味,统统给我清出去!”

  一千多号人的南意厂顾南川都管顺了,这几十号人的化工厂,在他手里也就是一碟小菜。

  工人们动了起来。

  有人扫地,有人擦机器,有人搬运废料。

  那种死气沉沉的暮气,被这股新来的强硬风气,硬生生吹散了。

 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,点了一根烟。

  “南川,这步棋走对了。”

 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李万成刚列出来的原料清单。

  “有了这个化工厂,咱们的原料成本至少能降四成。而且,再也不用看省城那些供货商的脸色了。”

  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
  顾南川吐出烟圈,目光投向县城西边那片更广阔的区域。

  “知意,你看那儿。”

  “那是县里的纺织厂,还有那边的机械厂。”

  “它们现在都半死不活,像是一群等着喂食的饿狼。”

  “等咱们把这化工厂盘活了,做成了样板。”

  “接下来,我要把这安平县所有的僵尸企业,一个一个都给它吞下去。”

  “我要建的,不仅仅是一个工艺品厂。”

  “我要建一个闭环的、谁也插不进手的工业帝国。”

  风,从破碎的窗户缝里灌进来。

  顾南川紧了紧身上的皮夹克。

  冬天要来了。

  但在他的心里,这把火,才刚刚烧起来。

  “二癞子。”

  顾南川没回头,喊了一声。

  “川哥,我在。”

  “去给李万成弄张床,就安在车间里。这老疯子肯定今晚就要睡在机器旁。”

  “另外,告诉赵刚。”

  “化工厂这边,也要设岗。尤其是晚上,哪怕是一只耗子,也别让它溜进来。”

  “沈仲景在京城虽然没动静了,但他留下的那些狗腿子,肯定还在盯着咱们。”

  “咱们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。”

  顾南川的预感是对的。

  就在化工厂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时候。

  在县城的一个阴暗角落里。

  那个之前被顾南川在老虎口打断了肋骨的黑皮,正跪在一个男人面前。

  那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。

  正是之前逃跑的赵建国。

  他没跑远。

  他就像一条毒蛇,盘踞在暗处,等着给顾南川致命一击。

  “顾南川把化工厂吞了?”

  赵建国冷笑一声,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。

  “好啊,贪多嚼不烂。”

  “他以为有了原料就能高枕无忧了?”

  “黑皮,你去趟邻县。”

  “找那几个搞运输的车匪路霸。”

  “顾南川的货要运出去,必须经过那条国道。”

  “既然他在厂里咱们动不了,那就在路上,给他放点血。”

  赵建国的眼里,闪过一丝疯狂的毒光。

  “我要让他那二十三万美金的货,全都烂在半道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