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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办公室里的烟味很重。

  顾南川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,没起身倒茶。

  刘县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捧着那个掉了瓷的茶缸,姿态放得很低。

  严松站在角落,手里拿着笔,随时准备记录。

  “顾老弟,既然是一家人,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

  刘县长喝了一口茶,把茶叶沫子吐回杯里。

  “县里的意思很明确。特区的政策咱们不懂,但咱们懂配合。只要能把安平县的经济搞上去,你要人给人,要地给地。”

  这话听着漂亮。

 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。

  他太清楚这些场面话的分量。

  轻得像鸿毛,风一吹就散。

  要把这些话变成钉子,钉在地上,得看他怎么提条件。

  “刘县长,既然您这么说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  顾南川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
  “第一,南意厂的所有人事、财务、生产计划,县里任何部门不得插手。哪怕是一张条子,一个电话,都不行。”

  “这是底线。”

  刘县长眼皮跳了一下,但很快点了点头。

  “这个自然。特区联营嘛,自主权是第一位的。我回去就给各局委开会,谁敢伸手,我剁谁的手。”

  “第二。”

  顾南川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  “南意厂周边的五百亩地,我要扩租。租期五十年,租金按现在的市价,一次性付清。”

  “另外,我要在厂区周围建围墙,设岗哨。除了公安机关持证办案,任何人不得擅闯。”

  这是要搞“独立王国”。

  刘县长犹豫了一下。

  五十年租期,这在这个年代可是个新鲜事。

  但想到那块金光闪闪的“特区”牌子,他又释然了。

  特区嘛,这就叫特事特办。

  “行!土地局那边我去协调。只要你不盖违章建筑,这地归你管。”

  顾南川笑了。

  他掐灭了烟头,身子前倾,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刘县长。

  “第三个条件。”

  “我要县化工厂。”

  “噗――”

  刘县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,直接喷了出来。

  严松手里的笔也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  县化工厂?

  那是安平县的老大难。

  建国初期建的厂,设备老化,技术落后,年年亏损,县财政每年都得往里填窟窿。

  那就是个无底洞。

  “顾老弟,你……你没开玩笑?”

  刘县长擦了擦嘴上的水渍,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
  “你要那破烂玩意儿干啥?那厂子欠了一屁股债,工人都半年没发工资了!”

  “我要它的反应釜,要它的管道,还要它那几个懂配方的老技术员。”

  顾南川的声音很稳。

  “咱们的‘赤金龙’,用的胶水和固色剂,现在全是靠李万成手工调配,或者是从省城高价买。”

  “这就像是被掐着脖子过日子。”

  “我要把县化工厂盘下来,改造成南意厂的专用原料车间。”

  顾南川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《承包经营意向书》,推到刘县长面前。

  “我不买断,我承包。”

  “债务我不管,但我负责发工人的工资。每年给县里交两万块的承包费。”

  “只要您签字,明天我就派人进驻。”

  刘县长盯着那份意向书。

 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。

  甩掉一个财政包袱,还能每年白拿两万块?

  这哪是条件?

  这是给县里送大礼啊!

  虽然不明白顾南川为什么要接这个烂摊子,但对于县里来说,这就是割掉了毒瘤。

  “签!”

  刘县长一把抓起钢笔,生怕顾南川反悔。

  “顾老弟,你这是帮了哥哥大忙了!化工厂那帮刺头正准备去县委闹事呢,你这一接手,算是救了火了!”

  他在意向书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,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章。

  “不过丑话说前头,那帮工人可不好管。要是闹出事来……”

  “闹事?”

  顾南川收起意向书,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
  “在我顾南川的地盘上,只有干活的人,没有闹事的人。”

  “赵刚会教他们怎么做人。”

  送走刘县长,顾南川站在窗前,看着那辆上海牌轿车消失在尘土中。

  苏景邦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生产报表。

  “南川,你这一步棋,走得险。”

 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。

  “县化工厂那就是个烂泥潭。设备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苏联货,管道锈得那是筛子。你要把它改成原料车间,投入比新建一个还大。”

  “而且,那里的工人都是老油条,吃惯了大锅饭,你能指望他们给咱们干精细活?”

  顾南川转过身,看着这位商业教父。

  “苏先生,新厂建设周期太长,咱们等不起。”

  “梅西百货的单子就在那儿悬着,一旦原料断供,咱们就是违约。”

  “烂泥潭也有烂泥潭的好处。”

  顾南川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手指点在县城西郊的一块区域。

  “那里有现成的排污管道,有现成的高压电。”

  “至于设备老化?”

  顾南川冷笑一声。

  “李万成是个疯子。只要给他个锅,他就能给你炼出金丹来。”

  “至于工人……”

  顾南川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皮夹克,披在身上。

  “二癞子!赵刚!”

  他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。

  “到!”

 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,震得楼板直颤。

  “点齐五十个保卫科的兄弟,带上家伙。”

  “咱们去县化工厂。”

  “去给那帮大爷们,松松骨头。”

  顾南川大步下楼。

  这一次,他不是去谈判。

  他是去接管。

  用最野蛮的方式,把那座死气沉沉的工厂,砸出一个新天地。

  县化工厂的大门口,杂草丛生。

  生锈的铁门半掩着,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。

  厂区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。

  而在车间门口,一群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,烟雾缭绕,脏话连篇。

  “一对K!要不要?”

  “要不起!妈的,这月工资再不发,老子就把厂里的铜管锯了卖废铁!”

 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把牌往地上一摔,骂骂咧咧。

  “轰!”

  一声巨响。

  那是解放牌卡车直接撞开生锈铁门的声音。

  铁门轰然倒塌,激起一片烟尘。

  光头吓了一跳,手里的牌撒了一地。

  “谁?哪个不长眼的敢闯化工厂?”

  光头抄起旁边的一根铁棍,带着十几号人冲了出来。

  只见四辆大卡车横在院子里,车灯雪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车斗上,跳下来几十个穿着统一制服、手持橡胶棍的汉子。

  动作整齐划一,面无表情。

  领头的赵刚,独臂横在胸前,冷冷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。

  顾南川从头车上跳下来。

  他踩着倒塌的铁门,一步步走到光头面前。

  “你是车间主任?”

  顾南川问。

  光头看着这阵仗,腿有点软,但还是硬撑着。

  “我是!你谁啊?知不知道这是国营厂?”

  “以前是。”

 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份刚刚签好的承包合同,直接拍在光头的脸上。

  “现在,这厂子姓顾了。”

  “给你十分钟。”

  “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到这儿来集合。”

  “少一个,我就把你这身皮扒了,扔出去。”

  光头拿着合同,看着上面的县长大印,彻底傻了眼。

  变天了。

  这安平县的天,真让这个周家村的年轻人,给捅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