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在清晨的冷风中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
  二癞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汗。

  前方那座跨河大桥就在视野尽头,两辆漆着“路政”字样的吉普车依然横在路中央。

  那块“前方修路,禁止通行”的木牌子在风中晃荡,透着股子赖皮劲。

  张主任正披着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,站在桥头的背风处,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。

  他看着远处那辆墨绿色的卡车再次出现,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。

  昨晚在县里,他已经跟几个老伙计通过气了。

  只要咬死这桥是危桥,顾南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得在这儿憋死。

  “顾厂长,怎么又回来了?”

  张主任见卡车停稳,慢悠悠地踱步到车头前,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。

  他眯着眼,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。

  “不是说要去省里找大领导吗?怎么,领导没见着,倒是把油烧了不少?”

  顾南川推开车门,皮鞋踩在桥头的碎石地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  他手里没有拿烟,也没有拎那个黑皮包。

  他手里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纸。

  “张主任,这一宿守在桥头,安平县的治安要是都像你这么尽心,那就天下太平了。”

  顾南川走到张主任面前,目光扫过那两辆挡路的吉普车。

  “挪车吧,我赶时间回村开工。”

  张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夸张地张大嘴巴,对着身后的路政人员哄笑。

  “听见没?顾厂长赶时间!他以为这马路是他家开的!”

  他收起笑容,脸色一沉,指着那块禁止通行的牌子。

  “公事公办!这桥没修好之前,就算县长来了也得绕道!”

  “顾南川,我劝你识相点,回厂子里把那份收编协议签了,这路自然就顺了。”

  顾南川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张公文纸慢慢展开。

  红色的抬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——【省委办公厅】。

  张主任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 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
  顾南川把文件平举在张主任的鼻尖前。

  “省委林副书记签发的,关于南意工艺厂列为省经济体制改革试点单位的批复。”

  顾南川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张主任耳边炸响。

  “张主任,你是老党员了,应该知道这‘试点单位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”

  张主任的瞳孔剧烈收缩,额头上的汗珠子瞬间渗了出来。

  他看清了那个红彤彤的五角星大印,也看清了末尾那几个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。

  在这个年代,省委的红头文件就是尚方宝剑。

  谁敢挡试点单位的路,谁就是在跟省里的改革大计唱对台戏。

  这份文件的分量,能把他这个县办主任压成齑粉。

  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
  张主任嗓子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手里的搪瓷缸子开始剧烈颤抖。

  他怎么也想不通,顾南川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厂长,怎么可能在这一夜之间通了天。

  “张主任,这桥,你现在还修吗?”

  顾南川收回文件,眼神冷得像冰。

  张主任腿肚子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
  他猛地转过身,对着那几个还在抽烟的路政人员歇斯底里地吼叫:

  “撤!赶紧把路障撤了!都眼瞎了吗?没看见是省里的车吗!”

  那几个人被吓懵了,连滚带爬地跑去搬牌子、挪吉普车。

  两辆车像是受惊的兔子,引擎发疯般轰鸣,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荒草地。

  顾南川没再看张主任一眼,转身上了驾驶室。

  “二癞子,走。”

 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,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接糊了张主任一脸。

  卡车压过桥面的伸缩缝,震动感传遍全身。

  苏景邦在后座推了推眼镜,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跪在路边擦脸的张主任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
  “南川,这张纸,救了咱们的命,也招了别人的眼。”

  苏景邦的声音很冷静。

  “试点单位这块牌子挂上去,安平县的地界儿,咱们算是横着走了。”

  “但日本代表团那边,压力全转到技术上了。”

  顾南川握紧方向盘,目光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山影。

  “技术的事,有知意和李万成。”

  “行政的事,有这张纸。”

  “只要咱们的货能卖出去,这安平县谁也别想动南意厂分毫。”

  卡车冲进周家村村口时,周大炮正领着几个民兵在路边张望。

  看见卡车回来,周大炮兴奋地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挥得像风车。

  “回来了!南川回来了!”

  车刚停稳,顾南川就跳了下去。

  他没理会周大炮的寒暄,直接把那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。

  “周叔,找个结实的镜框,把这玩意儿裱起来。”

  “就挂在厂门口那块铜牌旁边。”

  “以后谁要是再敢来查账、封厂、卡脖子,让他先对着这红章敬个礼。”

  周大炮接过文件,看着上面的大印,手抖得像筛糠。

  “省……省委的?”

  他深吸一口冷气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
  这一刻,他知道周家村的祖坟冒青烟了。

  这一天,南意工艺厂的扩建工程进度翻了一倍。

  工人们听说了顾南川带回来的“尚方宝剑”,干起活来像是有使不完的劲。

  沈知意坐在设计室里,正对着那条金龙的草图做最后的修改。

  李万成在隔壁的彩印室里,正跟几个新招来的徒弟研究怎么把牛皮纸印出丝绸的质感。

 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狂奔。

  然而,傍晚时分,严松老爷子急匆匆地跑进了办公室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县邮电局取回来的加急电报。

  “厂长,出事了。”

  严松的脸色很难看。

  顾南川接过电报,上面只有一行字:【日本代表团已达广州,佐藤一郎随行,预计三日后抵达安平县。——外贸局张。】

  顾南川盯着那个“佐藤一郎”的名字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。

  佐藤一郎。

  那个前世在编织界被称为“神”的男人。

  他这次来,绝不仅仅是交流那么简单。

  他是带着日本皇室的订单,和对中国传统工艺的彻底垄断野心来的。

  “三日后。”

  顾南川合上电报,转头看向沈知意。

  沈知意也看到了电报的内容,她握着炭笔的手紧了紧。

  “南川,那条‘龙抬头’,我还想在龙角上加一层金箔。”

  她眼神坚定。

  “我要让那个日本人知道,龙就是龙,不是他手里的那些竹筐草席能比的。”

  顾南川点了点头。

  “二癞子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去把保卫科的所有人都集合起来。”

  顾南川站起身,看着窗外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园。

  “这三天,南意厂封锁。”

  “除了送砖送水泥的车,谁也不许进。”

  “我要给这位日本‘神’,准备一份真正的东方震撼。”

  夜色降临,周家村的灯火异常璀璨。

  那是工业化初期的光芒,也是一个男人野心的缩影。

  顾南川站在高处,看着脚下这片被他一手改变的土地。

  风,越来越大了。

  但他手里握着时代的风口,心中藏着两世的韬略。

  这场中日工艺的巅峰对决,他赢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