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大院的门岗,比县里那帮路政的卡子森严得多。

  两名持枪的哨兵笔挺地立在夜色里,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。

  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在距离大门五十米的地方缓缓停下,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。

  顾南川没让二癞子把车开过去。

  他推开车门,跳下车,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,手里提着那个装有“龙抬头”的木箱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封被汗水浸湿的介绍信。

  “二癞子,苏先生,你们在车上等着。”

  顾南川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半点长途奔袭的疲惫。

 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,看着那扇庄严的大铁门,低声嘱咐了一句:“南川,进去之后,少谈钱,多谈人。领导看中的不是那几十万美金,是周家村那五百口人的饭碗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顾南川拎着箱子,大步走向哨位。

  没有想象中的刁难。

  当他递上那封盖着省外贸局红章的加急信函,并报出“红旗公社顾南川”这几个字时,哨兵的表情明显变了。

  一个电话打进去,不到三分钟,大铁门缓缓打开。

 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秘书快步走出来,没握手,只是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“顾同志,林副书记在办公室等你很久了。”

  办公楼里很静,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响。

  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,灯火通明。

  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
  宽大的办公桌后,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
  他手里夹着烟,面前堆满了文件,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,却亮得吓人。

  这就是主抓全省经济工作的林副书记。

  “坐。”

  林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
  “听说你在安平县搞了个大动静?把全公社的劳动力都集中起来搞草编,还把日本人给震住了?”

  顾南川把木箱轻轻放在地上,坐得只占了半个椅面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
  “书记,动静不大,就是想给乡亲们找口饭吃。”

  “找饭吃?”

  林副书记弹了弹烟灰,目光犀利如刀,“有人告状告到省里了,说你顾南川搞资本主义复辟,说你在周家村当土皇帝,还私自扣押集体财产。这帽子,可不小啊。”

  这就是政治。

  县里那些人既然敢拦路,背后的黑状肯定早就递上来了。

  顾南川没慌。

  他弯下腰,打开了那个特制的木箱。

  没有红绸遮盖,那条赤金色的五爪金龙,在日光灯下直接显露出了真容。

 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,那种精细到极致的工艺,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林副书记,手里的烟都忘了抽。

  “书记,这就是我们要复辟的东西。”

  顾南川指着那条龙,声音沉稳。

  “这不是资本主义,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手艺。”

  “我顾南川是不是土皇帝,我不辩解。但我知道,南意厂现在养活着一千三百二十六口人。每个人每个月能拿二十五块钱工资,顿顿能吃上肉。”

  “如果没有这个厂,这这一千多号人,现在还在地里刨食,一年到头连身新衣裳都穿不上。”

 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那是严松连夜整理出来的工资表。

  他把账册双手递到林副书记面前。

  “书记,您看看这个。”

  “这是上个月的工资单。上面每一个红手印,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。”

  “如果让老百姓吃饱饭、穿暖衣也是罪,那我顾南川,认罪。”

  林副书记接过账册,翻开。

  密密麻麻的名字,鲜红的手印,还有那一串串实打实的数字。

  这不是冷冰冰的汇报材料,这是民心。

  林副书记看了很久,最后合上账册,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。

  “好一个认罪。”

  老人脸上的严肃终于化开,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。

  “顾南川,你小子胆子大,路子野,但心是正的。”

  林副书记站起身,走到那条金龙面前,伸手摸了摸龙角。

  “改革开放,就是要摸着石头过河。既然是过河,就免不了有人在后面拽腿,有人在岸上扔石头。”

  “安平县的情况,我了解一些。有些干部的思想僵化,见不得别人好。”

  林副书记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,在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红头文件上,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  力透纸背。

  “这份文件,你拿回去。”

  顾南川双手接过。

  文件标题只有一行字――《关于将安平县南意工艺厂列为省经济体制改革试点单位的批复》。

  下面盖着省委办公厅的鲜红大印。

 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。

  这是尚方宝剑。

  这是免死金牌。

  有了这东西,南意厂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乡镇企业,而是全省改革的排头兵。

  谁敢动南意厂,就是在跟省委的改革大局作对!

  “谢谢书记!”顾南川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,谢这时代的风。”

  林副书记拍了拍顾南川的肩膀,语重心长。

  “回去好好干。把这只凤凰,给我养大了,养肥了。要是飞不出国门,我唯你是问!”

  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

  顾南川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,抱着那份文件,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
  走廊里,晨光熹微。

 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新的一天来了。

  顾南川站在省委大楼的台阶上,看着手里那份红头文件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
  张主任?

  路政?

  还有那个躲在阴沟里的沈仲景?

  你们给我等着。

  老子手里的刀,磨快了。

  回到车上,二癞子和苏景邦都还没睡,眼巴巴地盯着他。

  “川哥,咋样?”二癞子急得直搓手。

  顾南川没说话,只是把那份文件往仪表盘上一拍。

  “啪!”

  “二癞子,开车。”

  顾南川拉开车门,跳上副驾驶,眼神比车灯还亮。

  “回安平县。”

  “这回,咱们不走小路,不绕道。”

  “咱们就走那条被封的大桥。”

  “我倒要看看,有了这张纸,谁还敢拦老子的车!”

  解放牌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像是一头被赋予了神力的猛兽,朝着来时的路,疯狂奔袭。

  这一趟,不是回家。

  是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