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
  曹禀站在自家二楼阳台上,手里攥着那个记满了名字的笔记本。

  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,能看到大半个金渡村。

 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,月色把那些三层小楼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。

  院子里停着的车,一辆挨着一辆,有桑塔纳,有夏利,还有两辆进口的丰田越野。

  这一片住的,都是跟着干了多年的老员工了。

  他们算是金渡村的原始股,这帮人最早是跟着孙磊干,从走私开始做起,后来一步步做到了今天。

  孙磊那人当家的时候脾气比较暴,喝多了酒爱骂人,但对手下人不抠,该分的钱一分不少。

  这帮老员工嘴上骂着孙磊,后来孙磊倒了大家却又慌了好几个月。

  之后杜江河接手,把摊子又撑起来了。

  几年下来,家家户户都起了楼,买了车,日子比县城里那些吃公家饭的过得还滋润。

  这是他和杜江河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江山。

  曹禀叹了口气。

  终究还是没守住啊。

  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喊。

  是隔壁老韩家的媳妇,正扯着嗓子让她男人赶紧把东西往车上搬。

  老韩蹲在门口抽烟,屁股底下垫着块砖头一动不动。

  他媳妇喊了三遍,他才慢吞吞站起来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了碾,往屋里走。

  慌张什么?曹禀在心里说。

  真要跑,慌也没用。

  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。

  他想起孙磊临死前让律师带出来的那句话:金渡村现在这买卖,开头容易收手难。

  当时他不信,觉得孙磊是运气不好,撞枪口上了。

  现在曹禀他信了。

  阳台上风有点大,吹得他眼眶发酸。

  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,往远处看。

  村子外面那些进出的路口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  但他知道,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有人在盯着了。

  干这行这么多年,这点直觉还是有的。

  正当他思索之际,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曹禀没回头。

 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停了几秒,然后慢慢朝着他靠拢过来。

  “站这儿干啥呢?”这是易巧云的声音。

  曹禀没说话。

  易巧云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目光往外看了一眼,也没再问。

 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刚烫过,卷得整整齐齐,身上一股香水的味道。

  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曹禀问。

  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“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别拿了。”

  “穿的要轻便些,到时候好走路。”

  易巧云嗯了一声。

  曹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他老婆站在那儿,右手五根指头上戴了起码三个金戒指。

  曹禀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“笑啥?”易巧云瞪他。

  “没啥。”曹禀收回目光,又往外看了一眼,“就是觉得你戴这么多,跑起来不沉啊?”

  易巧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也笑了。

  笑完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问:“真到这一步了?”

  曹禀没回答。

  他转过身,背靠着阳台栏杆,看着对面那栋三层楼。

  那是杜江河的房子,这会儿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二楼窗户亮着灯。

  “巧云,”曹禀说,“你记不记得那年,咱们刚来金渡村的时候?”

  易巧云想了想,点点头。

  “那时候住在村口那间破平房里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”

  “大雨大漏小雨小漏。”

  “你在屋后头种了几棵葱,还被老韩家的鸡给刨了。”

  “那时候想的是啥时候能有个不漏雨的房子,啥时候能吃上肉。”

  曹禀声音很平,“现在呢,是房子有了,肉也有了,但怎么反倒睡不着了?”

  远处又有车灯亮起来,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从村子深处开出来,正慢慢往村外走。

  车灯在坑洼的土路上一颠一颠的,照得路边的杂草忽明忽暗。

  “那是老周家的车。”易巧云说。

  曹禀嗯了一声。

  老周是第一批跟着孙磊干的老人,这些年攒下的钱比谁都多。

  三个儿子,一人一套楼,一人一辆车。

  这会儿一家子挤在那辆面包车里,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
  曹禀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,忽然开口:“矿道那边,你记得路吧?”

  易巧云点点头。

  那条矿道她是知道的。

  为什么杜江河和曹禀会选择金渡村这个位置。

  严格意义上来说,金渡村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好,这里三面环山,只有一面是通路的。

  如果把这里作为根据地,一旦把出村的路堵死,那基本没什么出路了。

  他杜江河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四通八达的位置呢?

  到时候跑起来也方便,大家听到风声四散而逃,不比被人瓮中捉鳖强多了?

  杜江河和曹禀留下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,就是因为这坑道。

  那是五十年代挖矿留下的老坑道,早就废弃了。

  曹禀刚来金渡村那会儿,听村里老人讲过,说那矿道深得很,往里走几里地,能翻到山那边去。

  但后来塌过几次,就没人敢进了。

  孙磊当年搞走私的时候,一开始把货藏在矿道里头。

  觉得那地方隐蔽,没什么人查。

  后来挣了钱,孙磊专门找人把矿道加固了,该通的通该撑的撑,还疏通了出口。

  当时他本是想给自己留条路,万一哪天出事能从那头跑出去。

  可后来孙磊没用上。

  那时候孙磊被抓,从审讯到宣判,快得很。

  判决下来那天,曹禀和杜江河在屋里坐了一夜。

  杜江河说,孙磊把嘴咬死了什么都没说。

  那矿道的事,估计就咱们俩知道了。

  从那以后,那条矿道就成了他们最后的底牌。

  “走的时候别带太多东西。”曹禀说,“矿道窄,有些地方得爬着过去。”

  “你那些大包小包的,过不去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天越来越暗了,远处那些房子的轮廓渐渐模糊,只剩窗里的灯还亮着。

  有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,那是已经走了的人。

  有的还亮着,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等人。

  “这些人,一个都不告诉?”易巧云忽然问。

  曹禀没说话。

  易巧云转过头看着他。

 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

  “他们可都是跟着干了好些年的。”易巧云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就这么让他们走大路?”

  曹禀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大路走得快。”

  “他们开车的开车,骑摩托的骑摩托,比咱们钻矿道快多了。”

  “早点出去,早点安全。”

  易巧云盯着他。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走大路?”

  曹禀没回答。

  易巧云等了等,见他不说话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“老曹,”

  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心狠起来,真吓人。”

  曹禀转过头看着她。

 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易巧云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。

  “你怕了?”他问。

  易巧云摇摇头。

  “不怕。”

  “跟你过了这么多年,什么没见过?”

  “就是觉得...”

  她没说完。

  曹禀等着她往下说。

  易巧云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那年咱们刚来的时候,住的那间破平房你还记得不?”

  “记得。”

  “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”

  “你在墙上糊报纸,糊了一层又一层,但还是漏。”

  “后来老周过来串门,实在看不下去了,把他家多出来的几块油毡拿给咱们,让咱们苫在房顶上。”

  曹禀没说话。

  “那会儿咱们跟老周家也不熟,就见面点个头的关系。”

  “人家凭什么帮咱们?”

  曹禀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老周。”

  “是啊,那是老周。”

  易巧云说:“现在老周一家子开车走大路去了,不知道能不能出去。”

  “咱们知道有条小路能出去,但不告诉他。”

  曹禀看着她。

  易巧云也看着他。

  两个人就这么在暮色里对视着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曹禀先移开了目光。

  “告诉了他,他就能带更多的人。”

  “带的人多了就走不掉了。”

  易巧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她懂他的意思。

  那条矿道就那么窄,一次过不了几个人。

  真要带上老周一家子,老周会不会再叫上他连襟?

  他连襟会不会再叫上他小舅子?

  一层一层叫下去,最后所有人都挤在矿道口,谁都走不了。

  孙磊当年不告诉别人,是对的。

  易巧云没再问了。

  她转身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又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。

  包不大,鼓鼓囊囊的,也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
  “走吧。”曹禀说。

  两个人下了楼,从后门出去,钻进屋后的树林里。

  夜已经很深了。

  几颗星挂在头顶,冷冷地照着。

  脚下是松软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
  曹禀走在前面,易巧云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
 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
  矿道口长满了杂草和灌木,要是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

  曹禀拨开草,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拧亮,往里面照了照。

  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  易巧云皱了皱眉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曹禀回头看了她一眼,弯下腰钻了进去。

  易巧云深吸了一口气,跟在他后面。

  矿道里很黑,手电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。

  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摸上去又滑又凉。

  脚下坑坑洼洼的,有碎石有积水,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
  头顶上方时不时有细小的土渣掉下来,落在肩上,落进脖子里。

  两个人走得很慢。

  曹禀在前面开路,遇到低矮的地方就弯下腰,遇到积水的地方就绕一绕。

  易巧云跟在他后面,一步不落。

  走着走着,易巧云忽然开口:“老曹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说,杜江河这会儿在干啥?”

  曹禀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易巧云想了想,又说:“他会不会也有一条路?”

  曹禀没回答。

  他不知道杜江河有没有路。

  但他知道杜江河现在不会走。

  那年两个人蹲在厂长办公室里饿了两天两夜,最后翻墙出去,在街口的卤肉摊上买到了半只烤鸡。

 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分着吃,杜江河说,老曹,以后咱们要是能翻身,我一定让你天天吃烤鸡。

  后来翻身了,他确实做到了。

  但曹禀知道,杜江河是咽不下那口气。

  矿道在前面拐了个弯,变得更窄了。

  曹禀侧着身子挤过去,回头伸手,把易巧云拉过来。

  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
  易巧云点点头。

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  身后,那个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,越来越远。

  身前,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矿道,越走越深。

  手电光在黑暗里晃动着,照着那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
  曹禀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那年刚来金渡村,住在那间漏风的平房里。

 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,屋顶漏得厉害,他下来的时候,手被钉子划了一道口子,血一直在流。

  易巧云一边骂他笨,一边给他包扎。

  包完了,忽然问了一句:老曹,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不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?

  他说能。

  现在确实住上了,不漏雨,不漏风。

  可这会儿,他又开始漏雨了。

  不是房顶漏,是心里漏。

  曹禀咬咬牙,继续往前走。

  他知道,这条路走出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可他别无选择。

 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