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源拎着那个黑色垃圾袋走回屋里,袋子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。

  客厅里,陈瑞坐在沙发上,两个刑警一左一右守着。

  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看了一眼,看见江源手里拎着的那个垃圾袋,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。

  江源走到他跟前,把垃圾袋往他面前的地板上一放,蹲下身子,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指了指里面那几张锡纸。

  “陈老板,这垃圾袋是你家的吧?”

  陈瑞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没说话。

  江源也不急,就那么蹲下看着他。

  过了几秒,陈瑞把脸别向一边,硬邦邦地蹦出一句:“不是我的。”

  “这楼里这么多户,谁知道是谁家的。”

  江源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。

  他站起身,语气还是那么平:“不承认也没关系。”

  “垃圾袋上肯定有你的指纹,里头那些生活垃圾上也有。”

  “回头咱们一样一样比对,总能对上的。”

  陈瑞的脸僵住了。

  江源没再理他,转身走向客厅中央的餐桌,把那几张锡纸小心地夹进物证袋里。

  赵同伟走过来问江源:“你这边怎么样?”

  “锡纸上有残留物,送回去化验就知道是什么。”

  江源拉上勘查箱的拉链,“指纹也提了几枚,应该够用了。”

  赵同伟点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  “收队。”

  回到市局,已经快凌晨两点了。

  江源把提取的物证送进技术室,登记、编号、封存,一套流程走下来,等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
  赵同伟还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张哈城的地图。

  看见江源进来,他抬起头往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:“坐。”

  江源坐下。

  赵同伟往椅背上一靠,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贾思奇抓了,陈瑞也抓了。”他看着天花板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两个人一进去,金渡村在哈城的下线就等于断了半条腿。”

  赵同伟坐直了身子,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推到江源面前。

  “这是咱们目前掌握的,金渡村在哈城的所有下线。”

  江源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。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住址、活动范围、常去的地方,还有简单的备注。

  “这么多?”

  他伸手指了指名单上最前面的几个名字:“贾思奇和陈瑞,算是这里面比较大的两条鱼。”

  “剩下有的是帮他们散货的马仔,有的是负责接货的,还有几个是专门跑腿送钱的。”

  江源把名单放下,看着赵同伟:“赵支,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
  赵同伟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烟雾。

  “我的想法是,一个一个抓过去。”

  他弹了弹烟灰,“这些人大部分都在咱们的监控底下。

  “跑是跑不掉的。”

  “咱们也不用急,稳着来,两三天时间全都能收网。”

  江源听完,点了点头。

  这个打法确实稳。

  “抓回来之后呢?”江源问。

  赵同伟把烟头按灭,看着江源:“抓回来之后就好办了。”

  “有证据的直接关起来。没证据的也不怕。”

  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这么多人,抓回来一关,挨个审。”

  “谁说的是真话,谁说的是假话,相互一验证,很快就清楚了。”

  “就算有人想扛,也扛不了多久。”

  江源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
  他想起刚才在陈瑞家,陈瑞那副死扛的样子。

  那还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。

  要是真像赵同伟说的这样,把十几个人同时抓回来,相互验证口供,那真没什么人能扛得住。

  赵同伟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江源一眼,“你先回去睡觉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
  江源点点头,站起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什么,回过头问了一句:“赵支,金渡村那边有动静吗?”

  赵同伟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

  “暂时还没有。徐组长那边盯着呢,有消息会通知咱们。”

  金渡村。

  天已经黑透了,村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着。

  远处有几盏灯亮着,在这片黑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。

  杜江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。

  他看着头顶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天空。

  铁门上的小门被人推开了。

  曹禀走了进来。

  “怎么样?”杜江河问。

  曹禀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干涩:“不乐观。”

  杜江河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  “贾思奇那边,彻底没消息了。”

  曹禀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那个房子被警察抄了。”

  “据说当场翻出来好几公斤货。”

  曹禀接着说:“还有陈瑞。”

  杜江河抬起头看着他。

  “陈瑞也折了。”

  曹禀的声音更低了,“警察冲进他家里,把他带走了。”

  杜江河眉头一皱:“我不是让他赶紧撤吗?”

  曹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,很显然陈瑞压根就没听他的。

  杜江河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哈城那边还有多少人?”

  曹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看了看,说:“咱们在哈城一共有十七条线。”

  “贾思奇和陈瑞是最大的两条,剩下的那些,都是帮他们跑腿的马仔,还有几个负责接货的。”

  杜江河看着他,问:“这些人现在怎么样?”

  曹禀把那张纸折好,塞回兜里,抬起头看着杜江河:“我让人去打听了。

  “情况不太好。”

  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昨天到今天,已经有三个人失联了。”

  “电话打不通,人也不在家。我怀疑……”

  他没把话说完,但杜江河已经听懂了。

  杜江河靠在藤椅背上,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。

  “老曹,你说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?”

  曹禀没回答。

  杜江河也没指望他回答。

  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不是“是不是”的问题,而是“什么时候”的问题。

  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曹禀,说:“把人都叫来吧。”

  曹禀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
  “现在。”

  杜江河站起身,“该和大家把话说清楚了。”

  半个小时后,杜江河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
  这些人有的穿着夹克,有的穿着衬衫,有的还穿着干活时的旧衣服。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的都有。

 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金渡村制毒贩毒集团的骨干,大伙走进来的时候兴致不高,显然也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。

  杜江河站在台阶上,看着下面这些人。

  “贾思奇和陈瑞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

  下面没人说话。

  杜江河接着说:“哈城那边现在情况不明。”

  “咱们的人,有好几个已经联系不上了。”

  这话一出,下面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。

  杜江河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,嗡嗡声很快停了。

  “现在不是慌的时候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,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

  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咱们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
 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,接着说: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停止活动。”

  “电话能不用就不用,家里最好也别待着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厉起来:“有护照的这两天抓紧走。”

  “没护照的也不要留在东平省了。”

  “往南边走,走水路,先出去再说。”

  下面有人小声问:“黄先生,那咱们这边……”

  “这边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杜江河打断了他。

  “你们把自己的命保住就行。”

 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过了几秒,有人带头往外走。

 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,人群慢慢散了。

 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院门,曹禀走到杜江河身边。

  “厂长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低。

  杜江河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曹禀犹豫了一下,说:“要不,给市里打个电话?”

  杜江河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曹禀接着说:“那几位领导,每年咱们孝敬那么多,现在出了事,他们总不能……”

  “不能什么?”杜江河打断了他。

  曹禀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杜江河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“老曹,你还不明白吗”?

  “咱们干的这个买卖,是上不了台面的。”

  “就算咱们完了,他们也能等到下一个李江河、王江河。”

  “相比于钱,他们更在意的是自身,咱们现在说不好听的就是一泡狗屎,谁都不想沾上,沾上就算没事自个儿也恶心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电话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打不通了。”

  曹禀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  杜江河走到他跟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老曹,你也走吧。”

  曹禀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“趁现在还有路。”

  曹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
  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杜江河的背影。

  杜江河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,独自一人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。

  过了很久,曹禀开口了。

  “厂长,我不想走。”

  杜江河没回头。

  曹禀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有些发涩:“咱们拼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
  “现在就这么扔下,我不甘心。”

  杜江河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“老曹,你听我说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吓人,“金渡村这条船太大了。”

  “我这些年一直想转,想把钱洗干净做点正经生意。”

  “但船大难掉头,转不过来啊。”

  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现在警察盯上了,这船应该是保不住了。”

  “但我能保你。”

  曹禀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

  杜江河走到他跟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
  “走吧。趁现在还有路。”

  “我留在这里,还可以做点事情,这天塌下来,总得有个高的人顶着。”

  曹禀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
  最后他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转身朝院门走去。

 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杜江河忽然叫住了他。

  “老曹。”

  曹禀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  杜江河看着他,说:“那半只烤鸡,以后想吃就吃。

  “别老惦记着。”

  曹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下。

  那笑容很淡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
  然后他推开小门,走了出去。

  门在身后关上。

  院子里只剩下杜江河一个人。

 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回藤椅旁,坐下。

  远处的狗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。

  杜江河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