敞篷车皮里,梁昆和罗跃进并排站立。

  梁昆眯着眼睛,死死盯着车厢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黑色景物。

  风速很大,证明车速并没有降下来。

  但他心里一直在默算着时间。

  按照这趟煤车的正常速度,前方几十公里外,就是平山县货运站。

  不能再等了。

  只要火车一进站减速,迎接他们的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局。

  “大哥,啥时候跳?”罗跃进扯着嗓子在风中喊道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这可是正在行驶的火车,底下是满是碎石的路基,跳下去是死是活,全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俩了。

  梁昆探出半个脑袋,借着微弱的月光观察了一下地形。

  前方是一段缓坡,铁轨两侧不是陡峭的石头护坡,而是一片连绵的树林,隐约能看到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。

  “就现在,再等就进平山了,进站就是死!”梁昆下定了决心。

  罗跃进咽了口唾沫,扒着车厢边缘往下看了一眼,黑漆漆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,只听见车轮碾压铁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  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,梁昆已经把那把仿五四手枪死死别在腰间,双手一撑车厢边缘,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。

  “大哥!”

  罗跃进惊呼一声,眼睁睁看着梁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。

  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  冷风灌进脖领子,罗跃进咬了咬牙,心一横,眼一闭,学着梁昆的样子,翻身跃出了车厢。

  失重感瞬间袭来。

  “砰!”

  梁昆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铁轨外侧的斜坡上。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在地上疯狂翻滚。

  荆棘、树枝、石块不断划过他的脸颊和身体,衣服被撕裂,一阵阵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。

  他双手死死护住头部,任由身体顺着斜坡往下滚。

  好在深秋时节,这片树林里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经过前两天的秋雨浸泡,泥土变得十分松软。

  这层天然的垫子帮两人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。

  滚了十几米后,梁昆撞在一棵粗壮的杨树树干上,终于停了下来。

  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
  缓了十几秒,梁昆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。除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和几处皮外伤,骨头没断。

  他撑着树干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。

  “老三!”梁昆压低声音喊了一句。

 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  “哎哟……”罗跃进捂着腰从落叶堆里爬了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梁昆身边。

  “没事吧?”梁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
  “没事,大哥,缓一缓就行,哪都没断。”罗跃进咧了咧嘴,倒抽了一口凉气,

  梁昆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从时速几十公里的火车上跳下来,两人竟然只是受了点轻伤。

  “咱俩就是命硬!老天爷都不收咱们,说明咱们命不该绝,走!”梁昆有了几分得意。

  两人在漆黑的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进。

  没有手电,只能借着星光辨认方向。

 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穿过这片树林,前方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
  是一条公路。

  两人爬上路基,一屁股坐在柏油路边的排水沟旁。

  罗跃进实在走不动了,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,大口喘气。

  “大哥,走不动了,就在这儿歇会儿吧。”罗跃进揉着磕青的膝盖。

  梁昆也坐了下来,从兜里摸出被压瘪的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烟,目光深沉地看着罗跃进。

  “老三,你知道咱们这次为啥会沦落到像丧家犬一样,被警察撵得满世界跑不?”

  罗跃进愣了一下,闷声道:“还不是康骄阳那个王八蛋,非要去红旗小区杀那个女的。”

  “要不是他暴露了,咱们在固原干完一票,早就远走高飞了。”

  “康骄阳是个蠢货,这没错,但根子不在他身上,在咱们自己身上。”

  “咱们太高调了。”

  梁昆盯着柏油路面,“平江钢铁厂那一仗,打得太狠,死的人太多。”

  “警察不是吃素的,出了这么大的案子,他们就是掘地三尺也会咬死咱们。”

  “咱们以为有枪在手就能横着走,这是大错特错。”

  “这地界,终究是公家的。咱们手里的家伙再硬,硬得过几千几万的警察?”

  罗跃进听着,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。

  这几天东躲西 藏的日子,他也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天罗地网。

  “咱们这次回平江,你给我记住了。”

  梁昆一把抓住罗跃进的衣领,眼神凶狠道:“从现在开始,不管干什么都得把尾巴夹 紧了做人!”

  “没有我的命令,绝对不能轻易开枪!更不能随便杀人!”

  “枪响就是暴露。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藏起来,等风头过去。听明白没有?”

  罗跃进被梁昆的眼神震住了,连忙点头:“明白了大哥,我都听你的。绝不开枪。”

  梁昆松开手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。

  “现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,咱们俩这副模样,满脸是血和煤灰,走在路上太扎眼了。”

  梁昆看了一眼远处延伸的公路,“得找辆车搭一下,直接回平江。”

  话音刚落,远处两道车灯光柱撕破了黑暗,伴随着柴油发动机轰鸣声,一辆车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。

  梁昆眯起眼睛,迎着光柱看去。

  那是一辆轻型厢式货车,车速不快,看样子是跑夜路拉长途的。

  梁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把腰间的枪往深处掖了掖。

  他走到马路正中间,举起双手,用力挥舞起来。

  “吱嘎——”

  货车司机看到路中间有人,吓了一跳,猛踩刹车。

  司机摇下车窗,探出半个脑袋,破口大骂:“找死啊!大半夜的站在路中间!”

  梁昆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,快步走到驾驶室窗外,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递了过去。

  “师傅,不好意思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
  梁昆点头哈腰地说道,“俺俩是外地来走亲戚的,下午出来玩迷了路,走到这荒郊野外的,大半夜的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
  “师傅,您这是往哪开?能不能顺路把俺俩拉回平江县城?这点钱您买包烟抽。”

  “不去不去!”司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我这车不顺路,不去平江。你们找别人吧,赶紧闪开,别耽误我赶路!”

  说着,司机就要摇上车窗挂挡起步。

  就在车窗即将合上的瞬间,梁昆的一只手扒在了车窗玻璃的上沿。

  他双手死死扒在车窗上,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
  “师傅,大半夜的,都不容易,你就拉俺俩一趟吧。”梁昆的声音变冷了几分。

  司机有点恼了,他跑夜车什么人没见过,还真不怕这种耍无赖的。

  “你他妈是哪来的盲流子?给脸不要脸是吧?老子说了不去!给老子滚蛋!再不滚我拿摇把子削你!”司机瞪起眼睛骂道。

  梁昆扫了一眼驾驶室,他压低声音说道:“兄弟,火气别这么大,我看你这车,拉的可是走私烟吧?”

  司机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梁昆继续说道:“你要是不拉我,我一会儿顺着路走下去就报警,就说这路上有辆蓝色的厢货拉着一车黑货。”

  “到时候让警察把你堵在半道上,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  司机咽了口唾沫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他跑这趟车确实拉的都是从南方弄来的水货香烟,利润极高,但风险也大,干这种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钱挣了,闹大了绝对没好处。

  司机看着梁昆,权衡了利弊,他最终咬了咬牙妥协了。

  “行行行,算老子今天倒霉。赶紧上车!别他妈废话了,去了平江赶紧滚!”司机打开车门。

  梁昆给罗跃进递了一个眼色。

  两人迅速拉开车门,挤 进了货厢。

  货车重新启动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继续在夜色中行驶。

  司机黑着脸开车,一句话也不说。

  罗跃进坐在中间,凑到梁昆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道:“大哥,这大半夜的,车厢门又关着,你是咋看出来他拉的是走私烟的?”

  梁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回答道:“这有什么难猜的。”你看他这车,挂的是外省靠海那边的牌照。

  “大老远跑过来,却不是那种拉煤拉钢材的大重卡,而是这种轻型小货厢。”

  “这种车跑长途,运费都不够油钱的,除非拉的是体积小、利润高的东西。”

  “你再看看他仪表盘上放的是什么?”

  罗跃进顺着梁昆的提示往前看去。

  司机仪表盘上放着一盒没抽完的香烟,包装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全是洋文。

  货车在省道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。

  前方不远处,突然出现了闪烁的红蓝警灯。

  “操!”司机低声骂了一句,猛地踩了一脚刹车,车速降了下来。

  在公路的一个十字路口,设置了一个临时检查卡点。

  两辆警车横在路边,四五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拿着停车牌,挨个拦停过往的车辆进行检查。

  梁昆和罗跃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。

  罗跃进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里的帆布包,梁昆的右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。

  如果真的要查身份证,或者要他们下车,梁昆毫不介意在这里再开一次杀戒。

  货车缓缓停在了卡点前。

  一名交警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,敲了敲驾驶室的玻璃。

  司机赶紧摇下车窗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。

  “同志,辛苦了,大半夜还查车呢。”

  交警用手电筒在驾驶室里晃了一圈,眉头微微一皱。

  “车里拉的什么?”交警问。

  “就是点日用百货,送去平江县城批发市场的。”司机笑着说道。

  “日用百货?”交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“把驾驶证和行驶证拿出来。还有,把后车厢门打开,我们要例行检查一下。”

  听到要开厢检查,司机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
  “哎,好嘞,我这就拿证件。”

  司机一边说着,一边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
  他走到交警身边,没有急着去开后车厢的门,而是悄悄地伸手拉住了交警的胳膊,把他往警车旁边阴影的地方拽了拽。

  交警有些警惕地甩开手:“干什么你?好好配合检查!”

  司机压低了声音,脸上陪着笑:“警察同志,行个方便。”

  “其实……我是你们县交警大队刘队长的亲戚,今天这趟活儿赶得急,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。”

  说着,司机手脚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信封。

  他借着身体的掩护,悄悄地将信封塞进了交警口袋里。

  那信封鼓鼓囊囊的,里面是一沓子百元大钞,少说也有两三千块钱。

  “同志,大半夜的兄弟们在路上设卡吹冷风,都不容易。”

  “这点钱拿去给兄弟们买条好烟抽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
  司机低声下气地说道,“后面真就是些百货,不用麻烦你们看了,省的耽误你们工作。”

  交警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信封的厚度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
  这时,旁边一名年轻的交警小声提醒道:“周哥,听说那两个带枪的歹徒搭货车往咱平山县来了。”

  姓周的交警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这附近的路那么多,有那么多关卡,难道就这么巧,偏偏就在咱卡上?”

 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:“小汪准备结婚了吧?家里面也得用钱吧?再说这是刘队的买卖,你敢细查?”

 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那名年轻交警哑口无言。

  交警干咳了一声,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司机的证件。

  “既然是刘队的亲戚,那就算了。不过下次拉货注意点,别超载。”

  交警把证件递还给司机,对着后面还在检查其他车辆的同事挥了挥手里的指挥棒。

  “行了,没问题,放行!”

  前方的路障被拉开。

  “谢谢同志,谢谢同志!”

  司机如蒙大赦,赶紧爬回驾驶室踩下油门,货车迅速驶离了检查卡点。

  车厢里,梁昆握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