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。

  85012次货运列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疾驰,车轮与铁轨接缝处碰撞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机械声。

  这是一列运送煤炭的空车编组。

  敞篷车皮里,还残留着一层厚厚的煤渣。

  罗跃进和梁昆并排躺在车厢底部的铁皮上。

  冷风从车厢上方灌进来,在车厢里打着旋儿。

  两人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,脸上、手上全都是,在夜色里,他们几乎和这节车厢融为了一体。

  连日来生死逃亡的紧迫感,在这一刻伴随着火车规律的颠簸,似乎都减弱了几分。

  没有警笛,没有警灯,也没有身后紧咬不放的追兵。

  罗跃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他伸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,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,又像是有只手在拧,饿得生疼。

  “大哥,这趟跑得真他妈憋屈。”罗跃进吐出一口带着煤渣味的唾沫

  梁昆仰面躺着,双手垫在脑后,看着头顶飞速掠过的夜空。

  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压压的一片,很像他们现在的处境。

  “憋屈也得受着。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梁昆说道。

  罗跃进翻了个身,看着梁昆的侧脸。

  “大哥,你还记不记得,当年咱们在固原歌舞厅干完那一票的时候,也是这么逃出来的。”罗跃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。

  梁昆没说话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怎么会不记得。

  当年他和费毅拿着喷子冲进歌舞厅,杀了那么多人。

  当时歌舞厅里乱成一锅粥,尖叫声把音乐声都盖住了。

  那时候的警察反应没现在这么快。

  街上的监控也没有,甚至连报警的电话都不普及。

  他们三个人趁着警察还没摸清情况,连夜摸到了火车站。

  随便找个票贩子买了三张站台票,混上了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跑了。

  “那时候真容易啊。”罗跃进感叹道,“买火车票连身份证都不用看。”

  “咱们一口气跑到了羊城,在那边躲了一年多。”

  “南边的水是真深,城中村里全都是外地人,三教九流什么都有。”

  “咱们在那边隐姓埋名,只要手里有钱,日子过得也算舒坦。”

  梁昆睁开眼,冷笑了一声:“舒坦?那叫像老鼠一样活着。后来没钱了,不还是得重新干老本行?”

  在羊城那一年多,他们身上的钱花光了。

  为了生存,几个人又在当地干了几起蒙面入室抢劫的案子,抢了一大笔现金。

  但羊城的警察也不是吃素的,严打的风声越来越紧,城中村隔三差五就查暂住证。

  眼看着在那边待不下去了,梁昆才决定带着人杀到东平省。

  而平江县不幸成为了他们来到东平省第一个选择的目标。

  也是在平江,他们结识了康骄阳。

  康骄阳熟悉钢铁厂的内部运作,熟悉工资款的运送规律,甚至清楚保卫科的值班安排。

  于是,一场惊天血案就此酝酿。

  只是谁也没想到,原本计划天衣无缝的抢劫,最后却演变成了一场屠杀。

  一百多万没抢到手,反而背上了十一条人命。

  “大哥,康骄阳那小子,死有余辜。”

  罗跃进咬着牙说道,“要不是他非要去红旗小区报私仇,咱们也不至于被警察像撵兔子一样撵到现在。”

  梁昆依然没有接话。

  人死如灯灭,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
  “大哥,咱们这次往哪跑?”罗跃进坐起身,把衣领拉高,挡住灌进来的冷风。

  梁昆沉默了很久,火车的轰鸣声在他耳边不断放大。

  “往南跑,恐怕是不行了。”梁昆缓缓开口。

  “这趟货车是去平山县的。咱们在固原县闹出这么大动静,又从火车站眼皮子底下跑了。”

  “固原的警察不是傻子,他们反应过来之后,肯定能查到咱们扒了这趟货车。”

  “现在的平山县火车站,估计已经围满了警察,只要这车一进站,咱们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
  罗跃进心里一紧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:“那咱们咋办?跳车?”

  “对,提前跳车。”梁昆坐了起来,目光盯着车厢外飞速倒退的黑影。

  “不能等进站。在平山县外围,找个车速慢的上坡或者弯道,直接跳。”

  罗跃进咽了口唾沫,看了一眼车外。

  虽然看不清,但从风速和哐当声能判断出,现在的车速并不慢。

  跳下去,是非死即伤的买卖。

  “老三。”梁昆转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罗跃进,“怕死吗?”

  罗跃进愣了一下。

  “大哥,咱们干这行的,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。怕死?怕死就不干这个了。”

  罗跃进咬了咬牙:“但我更怕当个饿死鬼。这几天东躲西 藏,连顿饱饭都没吃过。”

  “要是就这么饿着肚子就这么死了,我下辈子都不甘心。”

  梁昆听完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
  “好。既然不怕死,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
  “反其道而行之?”罗跃进有些不解。

  梁昆盯着前方,思路清晰得可怕:“我和你说说我是咋想的。”

  “他们肯定以为咱们在平江犯了事,在固原露了相,现在扒上火车,肯定是想拼了命地往省外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
  “他们的警力,现在肯定都撒在出省的国道、省道和各个交通枢纽上。甚至平山县的外围,也是天罗地网。”

  “所以,咱们偏不往外跑。”

  梁昆转头看着罗跃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咱们跳车之后直接回平江。”

  “回平江?!”罗跃进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大哥,你疯了?咱们在平江杀了十一个人!”

  “你错了,老三。”

  梁昆语气平稳,“平江确实是案发地,但他们肯定不会想到咱们杀了个回马枪,恰恰相反,现在平江是最空虚的地方。”

  “这叫灯下黑。”

  梁昆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

  “越是最危险的地方,就越安全。”

  “咱们潜回平江,找个没人注意的城中村或者废弃厂房躲起来。”

  “等外面的风头过去,等警察把精力都耗在追查外省路线上,咱们再想办法弄钱,慢慢走。”

  罗跃进听着梁昆的分析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
  这简直是把脑袋送进铡刀底下的做法。

  但仔细一想,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死路求生之法。

  跑是跑不掉的,警察的网已经撒下去了。

  只有藏在网眼中间,才有一线生机。

  “大哥,我听你的。”

  罗跃进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,“干了!”

  梁昆伸手拍了拍罗跃进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

  “好兄弟。”梁昆低声说道,“只要咱们能活着回到平江,安顿下来,我保证,一定让你吃顿饱饭!有酒有肉!”

  “好!”

  两人不再说话,静静地趴在车厢里,听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,等待着跳车的时机。

  ……

  固原县公 安局,专案组指挥中心。

  赵同伟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。

 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,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。

  他刚上任固原专案组组长,本以为凭借雷霆手段能迅速破局,结果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
  嫌疑人在眼皮子底下报假警、放火烧楼,最后扒上货运列车跑了。

  这一连串的打击,让赵同伟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。

  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江源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,大步走了进来。

 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神情却异常清醒。

  江源走到赵同伟的桌前,将那份档案袋放在桌面上。

  “赵支,最后一名嫌疑人的身份,确认了。”

  赵同伟抬起头,这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,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。

  “是谁?”赵同伟一把抓过档案袋,一边拆线一边问道。

  “罗跃进。”江源迅速汇报道,“1987年因为持刀伤人被判刑十年。”

  “我在查阅前科档案时,发现他当年的被害人,正是梁昆。”

  江源有条不紊地解释着逻辑,“当年罗跃进因为高利贷纠纷,砍了梁昆一刀,留下了梁昆脸上的那道疤。”

  赵同伟从档案袋里抽出罗跃进的资料和照片。

  “好!好!”

  赵同伟连说了两个好字,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

  自从来到固原碰了一鼻子灰之后,这是他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。

  四个人的身份,现在全部浮出水面。

  康骄阳、费毅已死,剩下的就是梁昆和罗跃进。

  有了明确的身份,有了清晰的面部照片,抓捕就不再是盲人摸象。

  “江源,你立了大功!”赵同伟看向江源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赏。

  他没有犹豫,立刻抓起桌上的对讲机:“刘水庆!”

  “到!”刘水庆从会议室的另一头跑过来。

  “马上把罗跃进和梁昆的档案资料、清晰照片,整理成最高级别的A级通缉令!”

  赵同伟厉声下令,“立刻发送到省厅!请求省厅在全省范围内发布通缉!”

  “我要让这两个人在东平省寸步难行!”

  “是!”刘水庆接过资料,转身跑去安排。

 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办公桌上电话,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  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起。

  “老王,是我,赵同伟。”

  “老赵,我这边已经布置好了。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?”

  “两个人的身份全部确认了。”

  “两人一个叫梁昆,一个叫罗跃进。

  “通缉令马上就会发到你们平山县局。”

  赵同伟的语气凝重,“老王,这俩人手里有枪,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  “老赵,你放心。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,我就把平山县局能喘气的警察全调出来了。”

  “平山货运编组站现在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我们的人。”

  “只要那趟85012次列车一进站,我不敢跟你打包票说百分之百能抓活的,这俩人既然敢干这种事,肯定是不打算活了。”

  但我王广田今天把话放在这儿,只要他们敢在平山县露头,我百分之百让他们走不出平山县的地界!”

  “就是变成尸体,也得给我留在平山!”

  听到王广田的表态,赵同伟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微往下落了落。

  “好,老王,拜托了。一定要注意同志们的安全。”

  挂断电话,赵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他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水喝了一口。

  会议室里,其他警员还在忙碌地整理线索和传发文件。

  江源拉开椅子,在赵同伟对面坐下。

  “赵支。其实我有个问题。昨天晚上既然咱们已经查到了他们上了85012次货车,为什么不直接联系铁路部门,让那趟火车紧急逼停?”

  “如果在荒郊野外把车停下,咱们组织警力包围过去,不是比在平山县火车站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抓捕更安全吗?”

  听到这个问题,赵同伟放下茶杯,苦笑了一声。

  “小江啊,你这是纯粹的刑侦思维,但在实际操作中行不通。”

  赵同伟从兜里摸出烟盒,自己点上一根。

  “你知道咱们国家的铁路系统,为什么叫铁老大吗?”

  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,缓缓解释道。

  “他们有自己的调度中心,有自己的通信网络,有自己的铁路公 安,甚至有自己的医院和学校。”

  “一条铁路线的调度,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。”

  “尤其是在单线或者复线区段,一趟列车紧急刹车停在半道上,后面的车就得全停,对面的车可能得改道或者在会让站死等。”

  赵同伟用手指敲了敲桌子。

  他手里的权力,管得了地方上的卡口,管得了市里的警车,但管不了铁路上的事情。

  “我要是想让一趟正在运行的货运列车紧急逼停,那得走什么程序?”

  “我得上报给省公 安厅,省厅再和铁路公 安局进行紧急协调。

  铁路公 安局接到通报后,还要核实情况,然后再向铁路调度中心下达指令。”

  “调度中心还要判断列车所处的位置是否适合停车,会不会造成追尾或者脱轨事故。”

  赵同伟叹了口气:“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半夜三更把这些领导全叫起来拍板,两个小时都不一定能行。”

  “等批复下来,那趟车早就开到平山县了,甚至都可能开出省了。”

  “所以,”赵同伟将烟头按灭,“与其去走那些走不通的程序,不如守株待兔,在火车站布下重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