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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龙江路储蓄所门前的警戒线拉得很长,几乎封锁了半条街。

 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。

  现场的气氛可以说压抑到了极点。

  凡是这伙歹徒路过的地方,都是一片狼藉。

  那些无辜受害人的家属,此时正瘫坐在地上,哭嚎的撕心裂肺。

  几名民警正在极力安抚,但在这个破碎的夜晚,任何语言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无力。

  江源提着勘察箱,跟在崔浩然、吕国良等专家的身后,低头钻过了黄白相间的警戒带。

  众人钻过警戒带一瞬间,身后的哭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自动隔绝。

 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与罪恶和死亡打交道的人来说,屏蔽情绪干扰已经算是一种职业本能了。

  相较而言,在这条警戒线之内,只有痕迹、物证和逻辑,容不下半点多余的情感。

  现场中央,一具尸体横陈在冰冷的路面上。

  那是一具无头尸体,更准确地说,这是一具面部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的尸体。

  尸体的头部遭受了近距离的霰弹枪轰击,红的白的混合在一起,呈喷 射状散落在周围的水泥地上。

  崔浩然戴着手套,蹲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,手里拿着一把镊子。

  “12号猎枪弹壳,两个。”

  崔浩然将两枚红色的塑料弹壳举到灯光下看了看,又转头看向不远处墙面上的弹着点,以及桑塔纳轿车逃窜方向留下的弹痕。

  “还有几枚7.62毫米的手枪弹壳,应该是咱们的人开枪留下的。”

  “这把双管猎枪,和之前在平江钢铁厂保卫科、红旗小区万红家使用的,是同一把。”

  “甚至连锯断枪管的手法都如出一辙。”

  “这帮人,就是同一伙。”

  吕国良在一旁测量着地面上的刹车痕,头也没抬地补充道:“看这车辙印,起步非常猛,轮胎在地上空转了至少两圈。”

  吴军刚从王家坝的河滩现场赶回来,鞋上还沾着河滩的淤泥,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。

  “情况怎么样?”吴军声音沙哑的问道。

  他走到尸体旁,目光在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停留了几秒,眉头顿时紧紧锁在了一起。

  “这就是那个被打死的劫匪?”吴军问道。

  “对。”崔浩然点点头。

  吴军冷哼一声:“对自己人下手都这么狠,连个全尸都不留,这是怕我们认出来啊。”

  “确实狠,这一枪是顶着脸打的,面部特征完全毁了。”崔浩然叹了口气,对方的方法如此直接,显然是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。

  “这么一看,我们如果想通过面部识别或者让目击者辨认来确定身份,那这条路已经堵死了。”吴军背着手,在尸体旁来回踱了两步。

 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,康骄阳很可能已经死了,眼前这个团伙成员也死了。

  那个四人团伙,如今只剩下了两人。

  对于警方而言,人数少了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了,相反,剩下的歹徒只会更加疯狂,更加没有底线。

  想要抓住那两个亡命徒,最快的办法就是弄清躺在地上的无名男尸是谁。

  只要锁定了他的身份,就能顺藤摸瓜,查清他们的社会关系,进而挖出剩下两人的藏身之处。

  可现在最麻烦的是,这张脸烂成了一锅粥,根本没办法通过辨认面部快速锁定其身份。

  “身上搜了吗?”吴军不死心的问道。

  “搜过了。”一旁的刘水庆汇报道,“兜里比脸都干净,没找到身份证。

  吴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
  没有证件,没有面容,这岂不是成了无头尸案?

  这个年代警方可是没有DNA数据库的,快速比对就更不用说了,想要快速确认一具无名尸体身份的难度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  难道要发协查通报?那得等到猴年马月?

  吴军抬起头,目光有些焦躁地在现场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江源身上。

  江源正蹲在尸体的一侧,手里拿着强光手电。

  他并没有去看那恐怖的头部,而是专注地观察着尸体的手部。

 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,指节粗大,手掌边缘有厚厚的老茧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
  就是这样一双手,江源却看得出神,仿佛那不是一双死人的手,而是一件精密的标本。

  吴军心里一动,走了过去,江源在这个案子里之前一直充当着小透明的角色,如今终于有了他的用武之地。

  不过如何用指纹来追出身份,这些吴军就不是很懂了,还需要向江源来请教。

  “吴支,我想我有办法能确认这个人的身份。”江源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被现场惨烈的气氛所感染。

  吴军眼睛一亮:“哦?你说说看。”

  “指纹。”

  江源指了指尸体的那双手,“虽然他的脸毁了,但他的手还在。”

  “这双手很粗糙,老茧很厚,说明他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。”

  “您的意思是?”吴军追问。

  “我的意思是,这伙人既然敢持枪抢劫钢铁厂,又敢当街杀人,作案手法如此娴熟,心肠如此狠毒,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初犯。”

  江源肯定地说道,“他们身上肯定背着别的案子,甚至可能是在逃人员,或者是有过多次前科的累犯。”

  “只要他们进过局子,留过案底,那公 安机关的指纹库里,就一定有他们的记录。”

  吴军听明白了。

  江源这是想走“指纹倒查”的路子。

  对于现在的专案组来说,这确实是一条捷径,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。

  “你想从前科指纹库里进行比对?”吴军问。

  “对,我跟着这个案子从平江跑到固原,一直都是在做外围的比对或者是现场提取。

  “眼下这具尸体虽然脸没了,但十根手指的指纹都在,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。”

  “看指纹是我的老本行,也是最能发挥我作用的地方。”

  说起指纹,江源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自信,那是他对自身技术的绝对掌控力。

  吴军看着江源,点了点头,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
  “好,这确实是个办法。”

  只是当吴军在灯光下转过脸时,江源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。

  路灯下,吴军的脸色显得格外蜡黄,那种黄不是疲惫导致的暗沉,而是一种病态的枯黄,连眼白都泛着明显的黄色。

  他在风中站立的身姿虽然依旧挺拔,但江源能感觉到,他在极力压抑着身体的不适,撑着那一股劲儿。

  “吴支……您的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要不您先回车里歇会儿?”江源忍不住开口道。

  吴军愣了一下,随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挤出一丝笑容:“没事,老 毛病了,肝火旺。”

  “这两天连轴转,可能是没休息好,有点上火。”

  “不碍事,先把案子破了再说。”

  吴军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把身体里的疲惫压下去,重新换上一副坚毅的面孔。

  “既然你有把握,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  吴军指了指尸体,“你现在就采集指纹。只要能把指纹提下来,剩下的事我来协调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江源没有再多劝。

 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,劝吴军去休息是不可能的。

  对于这种老刑警来说,案子不破,就是死在现场也不会退缩。

  江源打开勘察箱,拿出指纹采集卡、滚筒和油墨。

  他走到尸体旁边,蹲下身。

  尸体已经开始有些僵硬了,手指蜷缩着,并不好掰开。

  江源没有丝毫嫌弃,他先是握住尸体的手腕,用力活动了几下关节,试图让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。

  然后,他用左手握住尸体的手指,右手拿着滚筒,在指腹上均匀地涂抹上一层黑色油墨。

  江源动作看上去很轻柔,就像是在给活人做采集一样。

  “大拇指……食指……中指……”

  江源嘴里默念着,将尸体的手指依次按压在指纹卡指定的方格内。

  每根手指都在指纹采集卡上侧滚,按压,再抬起。

  一枚枚黑色的纹路清晰地印在了白纸上。

  斗型纹、箕型纹……

  江源一边采集,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这些指纹的特征。

  这双手的主人指纹纹路很深,有些地方有细微的疤痕。

  十分钟后,十个指头的指纹全部采集完毕。

  江源站起身,将指纹卡举到灯光下检查了一遍,确认纹路清晰无误后,小心地放入物证袋。

  “吴支,采完了。”

  江源走到吴军面前,将物证袋递了过去,“十指指纹都很完整。”

  吴军接过物证袋,看了一眼,然后交给了身后的刘水庆。

  “好。”

  吴军转过身,看着江源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:“江源,思路是对的。”

  “但是你也知道,咱们现在的指纹库建设还不完善,尤其是各省市之间的数据并没有完全联网。”

  “而且,就算是咱们省内的前科人员指纹库,那也是浩如烟海。”

  “如果靠人工去一张张比对,别说你了,就算把全省的痕检专家都叫来,没个把月也翻不完。”

  这是实话。

  目前,很多地方的指纹数据还停留在纸质卡片阶段,录入工作滞后。而且跨区域的数据调用非常麻烦,需要层层审批。

  想要在短时间内从海量的前科档案中找到这枚指纹的主人,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。

  江源当然也明白这一点。

  但他更知道,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。

  “吴支,我知道这很难。”江源看着吴军,“但我们可以缩小范围。”

  “这伙人作案手法专业,持有枪支,肯定不是一般的偷鸡摸狗之辈。”

  “我们可以重点排查那些有过抢劫、持枪、重伤害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员。”

  “可以先从本省及周边省份的重点人员库开始筛查。”

  “只要把范围圈定了,工作量就能下来。”

  吴军点了点头,顺着江源的思路思考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他沉声道,“这是我们对歹徒的优势。他们是在暗处乱窜的老鼠,而我们背后是整个公 安系统,是国家机器。”

  “这种连杀数人、情节极其恶劣的大案,部里和厅里都给了最高级别的支持。”

  “这就是我们的底气。”

  “资源?我们有的是资源!”

  吴军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  “喂,我是吴军。帮我接省厅刑侦总队高总队长。”

  电话接通得很快。

  “高总,我是吴军。固原这边又有新情况……对,击毙了一名同伙,但面部毁容无法辨认。”

  “我们已经提取了十指指纹。”

  “我现在请求省厅支援,立刻启动全省乃至跨省的指纹协查机制。”

  “对,重点比对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员指纹库。”

  “我要调动全省所有的力量,把这枚指纹发下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确认死者身份!”

  吴军的声音在显得格外洪亮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  “好!我明白!谢谢高总支持!”

  挂断电话,吴军看向江源和周围的刑警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
  “妥了。”

  吴军挥了挥手,“省厅已经答应了,马上就会下发协查通报。全省的指纹库都会向我们敞开,周边的几个省份也会配合。”

  “江源,你今晚辛苦一下,把这组指纹的数据特征整理出来,做成标准的协查样本,连夜发给省厅。”

  “是!”江源立正应道。

  “刘水庆,你安排人把尸体拉回去,妥善保管。其他人,收队!”

  吴军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眼神冷冽。

  “我就不信,这帮孤魂野鬼能逃得过天罗地网。”

  吴军继续问刘水庆:“对了,那帮逃犯的追击怎么样了?”

  刘水庆低着头,有些心虚道:“还在追。”

  吴军顿时有些不太满意了:“全县这么多警力还做不到?”

  刘水庆叹了口气:“吴支,对面手里有火力,我刚才接到电话,他们正在往闹市区开,我们不敢乱来啊。”

  吴军并没有再说什么,他也知道这其中的困难,警察和歹徒不一样,你不能要求他们像死士一样冲锋陷阵,每一名警察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。

  两名歹徒手持随时取人性命的枪械,警察却丝毫不畏惧嗷嗷冲了上去,这样的镜头是只有电影里才有的。

  现在随便点开一个现场抓捕的纪录片都能看到,现实里的警察对于持枪歹徒的态度是慎之又慎的,不可能嗷嗷叫的冲上去。

  就算某个警察脑子一抽像犯个人英雄主义,他的上司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干。

  因为破碎的人命背后,是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代价,不信看看美丽国的警察,只要你有一点点威胁,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清空弹夹,尤其是有黑色皮肤加成的对象。

  如果真的在抓捕过程中死伤了几名警察,那吴军这个专案组组长恐怕案子一结束就得退二线,因为他在这个位置上是不合格的。

  他首要工作就是保护手下警员的安全。

  吴军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通知前方追击的民警,在不伤害平民的情况下可以开火射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