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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家坝村位于固原县城下游十几公里处,从这里开始,固原县的河道开始变宽,水流也变得平缓,加上前两日那场暴雨引发的洪水退去,大片河滩裸露了出来。

  几辆警车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,最终停在了离河滩还有几十米的一块高地上。

  吴军推开车门,脚刚落地就踩进了一滩烂泥里。

  他顾不上擦拭鞋面,抬眼望去。

  河滩上围满了人。

  附近的村民听说河里冲下来一辆车,男女老少都跑来看热闹。

  人群里嗡嗡声一片,对着这辆面包车指指点点,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正试图越过派出所民警拉起的警戒带,想凑到那辆变了形的面包车跟前看个究竟。

  “都在干什么!退后!退后!”

  乡镇派出所的所长嗓子都喊哑了,他带着几个民警手拉手组成人墙,死命地把人群往外顶。

  “让一让!市局专家来了!”

  几名刑警冲在前面开路。

  看到这一排排神情严肃的警察,原本还嬉皮笑脸看热闹的村民们终于有了几分畏惧,人群慢慢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满是脚印的通道。

  吴军沉着脸,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,江源提着勘察箱,紧跟在几位老专家身后。

  那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侧翻在淤泥里,半个车身还浸在水洼中。车头严重变形,保险杠脱落,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,右侧大灯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黑的窟窿。

  车身上满是刮痕和泥浆,显然是从上游一路磕磕碰碰冲下来的。

  “吴支,这就是那辆车。”派出所所长跑过来,满头大汗。

  “我们接到报案就过来了,除了最早发现的村民扒着车窗看了两眼,没人进去过。”

  吴军点点头,没说话,目光转向身后的专家组。

  “崔老、吕老、陈老,这就拜托各位了。”

  崔浩然、吕国良和陈寻戈三位专家没有废话,各自接过助手递来的鞋套和手套,动作麻利地穿戴整齐。

  江源也默默地戴上手套,跟在吕国良身后。

  “闲杂人等再往后退五十米!警戒线拉大!”吴军对刘水庆下令,“谁要是敢跨过线一步,直接带回局里!”

  有了这句狠话,外围的秩序顿时好了许多。

  专家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靠近面包车。

  吕国良走在最前面,他并没有急着去触碰车身,而是先围着车辆转了一圈,目光死死地盯着车周边的淤泥。

  “这水流冲刷得厉害,车外的足迹基本都被冲没了。”

  吕国良一边摇头一边叹气,眼前的景象验证了他的猜想:“要是这车是人开到这儿弃掉的,河滩上肯定能留下脚印,但现在看,这车确实是从上游冲下来的。”

  他走到副驾驶一侧,车门在翻滚中有些变形,虚掩着。

  吕国良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,并没有完全敞开,而是侧身挤了进去,打开了强光手电。

  车厢内一片狼藉。

  河水倒灌留下的泥沙糊满了地板,坐垫被水泡得发胀,车顶的内饰布脱落了一半,像破布条一样垂下来。

  但吕国良的目光并没有被这些干扰,他的手电筒光柱贴着驾驶室的地板胶垫一寸寸扫过。

  “虽然进了水,但淤泥主要沉积在下层。”吕国良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静,“刹车踏板和油门踏板上有残留的泥土痕迹,这个位置水流冲刷不到。”

 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标尺,贴在踏板上拍了几张照片,又用镊子轻轻刮下一点泥土样本。

  紧接着,他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座下方的缝隙里。

  那里有一块半干的泥巴,上面印着半个残缺的鞋印花纹。

  “找到了。”

  吕国良调整了一下身体姿态,尽量不触碰到周围的物体,拿着放大镜凑近观察。

  江源站在车门外,探头看着。

  “波浪纹,磨损严重,后跟内侧压力大。”

  吕国良一边看一边低声说道,“这花纹和咱们在平江钢铁厂保卫科提取到的嫌疑人的足迹高度吻合。”

  他直起腰退了出来,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,对站在一旁的吴军说道:“吴支,基本可以确定,这辆车就是嫌疑人使用的交通工具。”

  吴军紧绷的脸颊肌肉稍微松弛了一点。

  车找到了,说明方向没错。

  “老陈,看你的了。”吴军看向法医专家陈寻戈。

  陈寻戈点点头,提着勘察箱钻进了后车厢。

  相比驾驶室,后车厢的情况稍微好一点,因为车身侧翻的角度,后排座椅处于相对高位,没有完全被水淹没。

  但车厢里的气味依然很难闻,是一种河水的腥臭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
  陈寻戈打开了多波段光源,蓝色的光束在昏暗的车厢内扫动。

  他很快在后排座椅的靠背上发现了一处异常。

  那是一块暗色的斑迹,大概有巴掌大小,因为干涸氧化,在深色的座椅套上并不明显,但在特定波段的光源照射下,呈现出明显的吸收反应。

  “有血。”陈寻戈沉声道。

  他拿出试剂盒,用棉签蘸取了一点斑迹,滴上一滴试剂。

  几秒钟后,棉签变成了翠蓝色。

  “是人血。”陈寻戈肯定地说道,“而且出血量不算小,这不仅仅是蹭上去的,应该是有人受伤后靠在这个位置留下的。”

  他继续在车厢内搜索,又在车门内侧的把手附近发现了几点喷溅状的血迹。

  “从血迹的形态来看,受伤的人当时处于被动状态,可能是被殴打,或者是被强行塞进车里时留下的。”

  陈寻戈从车里退出来,脱下手套,脸色严峻:“吴支,车里有血,而且看样子是几天前留下的。”

  吴军走上前,看着那辆破败的面包车,眉头紧锁:“能判断是谁的血吗?”

  陈寻戈摇摇头:“这就得回去做化验了。不过,结合现场的情况和之前的案情分析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身边的吕国良和崔浩然,继续说道:“康骄阳在固原杀了人,成了惊弓之鸟,对于这个团伙来说,他就是个累赘,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。”

  “你是说,这血是康骄阳的?”吴军盯着陈寻戈的眼睛。

  “很有可能。”陈寻戈分析道,“按照犯罪心理学,当团伙面临外部巨大压力时,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是大概率事件。”

  “康骄阳私自行动,破坏了团伙的计划,如果你是头目,你会怎么做?”

  “灭口。”吴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
  这个推断很残酷,但也最符合逻辑。

  “马上核实。”吴军转头对刘水庆喊道,“立刻联系平江县局,让他们去平江钢铁厂调取康骄阳的职工体检档案!我要知道他的血型!”

  “是!”刘水庆不敢怠慢,拿着大哥大跑到一边去打电话。

  现场的勘察还在继续。

  江源并没有闲着,他绕着面包车走了一圈,观察着车身上的每一处撞击痕迹。

  十几分钟后,刘水庆一路小跑回来,手里的大哥大还没放下。

  “吴支!平江那边查到了!”刘水庆喘着气,“康骄阳是O型血!”

  陈寻戈闻言,立刻拿出刚才提取血迹的棉签,进行了简单的血型测试。

  这在这个年代的刑侦现场是常规操作,虽然不如DNA精准,但胜在快速。

  片刻后,陈寻戈抬起头,点了点头:“O型。”

  虽然血型匹配不能作为认定死者身份的绝对证据,但在这样一个封闭的证据链条里,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

 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,康骄阳很可能已经死了。

  吴军看着眼前这辆破烂不堪的面包车,那种压抑感再次涌上心头。

  如果康骄阳死了,尸体在哪?

  这辆车是从上游冲下来的,那就意味着,尸体很可能被抛弃在上面的某个地方。

  或者是被埋了,或者是被扔进了河里,随着洪水不知冲到了哪里。

  “狗日的。”吴军咬着牙骂了一句。

  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滚滚流淌的河水,河水浑浊不堪,夹杂着枯枝烂叶,奔腾向东。

  想要在这条河里,或者在沿岸绵延几十公里的荒滩野地里找一具尸体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  但他必须找。

  “联系高总队。”吴军对身边的助手说道,“这事儿我得亲自汇报。”

  助手递过电话。

  吴军拨通了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高长河的号码。

 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
  “长河总队,我是吴军。”

  吴军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我们在固原县王家坝村的河滩上发现了嫌疑车辆。车内发现了大量血迹,经过初步比对,血型和康骄阳一致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高长河沉稳有力的声音:“你的判断呢?”

  “我认为康骄阳已经被同伙灭口了。”吴军说道,“车辆是从上游冲下来的,我怀疑尸体就被抛弃在上游的某个区域。但这片区域地形复杂,又是荒郊野外,加上刚发过大水,靠人力搜寻难度太大。”

  “我请求省厅协调警犬基地,调拨一批过来,对上游河道及周边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。”

  高长河没有丝毫犹豫:“没问题。我马上给警犬基地打电话,让他们把最好的犬和训导员都派过去。吴军同志,你也是老刑侦了,这种时候不能泄气。”

  “我相信你的判断,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干,省厅全力支持你!”

  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

  挂断电话,吴军只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一些。

  只要有警犬支援,找到尸体的希望就大了很多。

  然而,这口气还没完全顺下去,手里的电话又响了。

 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吴军。

  他接起电话:“喂?”

  “吴……吴支……”

  刘水庆声音低沉:“出大事了。”

  “就在刚才……龙江路储蓄所……”

  “怎么了?!”吴军吼了一声。

  “枪击案…那帮人……那帮人又动手了!”

  刘水庆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,“就在储蓄所门口,当街开枪!”

  “什么?!”

  吴军感觉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差点没站稳。

  “几个人?”他强压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眩晕感,厉声问道,“看清了几个人?”

  “现场民警汇报……只看见了三个人。”

  “两个动手的,一个开车的。他们……他们抢了钱就跑了,还打伤了路人……”

  三个人。

  吴军缓缓放下了电话。

  所有的推测都得到了验证。

  四人团伙,变成了三人。

  康骄阳确实死了。

  但这已经不再是重点了。

  重点是,这帮疯子,在全城封锁、警察满街的情况下,竟然还敢顶风作案!

  这简直就是把警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!

  这是在向整个公 安系统宣战!

  吴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。

  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正在清理现场的专家组,看了一眼还在远处围观的村民。

  天色阴沉,乌云压顶,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。

  “崔老。”

  吴军走到崔浩然身边,声音平静得可怕,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抑着的惊涛骇浪。

  “面包车这边差不多了吧?”

  崔浩然正拿着放大镜观察车门锁,听到吴军的声音不对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心中一凛。

  “差不多了,该取的样都取了。”崔浩然站起身,摘下手套,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  “龙江路储蓄所,刚刚发生了枪击案。”

  吴军面无表情地说道,“那帮人又动手了。这次是三个人。”

  崔浩然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也变得铁青。

  “三个人……”崔浩然喃喃自语,“看来我们猜对了,康骄阳确实是被清理掉了。”

  “我已经向省厅申请了警犬,在这个河道上游搜索康骄阳的尸体。”吴军说道,“据我判断,他们杀人灭口后,肯定会就近掩埋或者抛尸。只要找到尸体,就能多一份证据。”

  “我们得去新现场了。这帮畜生,既然敢露头,这次就别想再缩回去!”

  “走!”崔浩然二话不说,拎起勘察箱,“去现场!”

  众人迅速收拾装备,钻进警车。

  车队掉头,警笛声骤然响起,卷起一路烟尘,朝着县城方向狂奔而去。

  车内,吴军死死抓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