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到海江市,三百多公里的路程,司机却开得很猛,全程只用了不到三个半小时。

  下午四点,切诺基驶出海江高速收费站。

  收费站出口的路边,整整齐齐地停着三辆警车,几名警察站在车旁,正在抽烟聊天。

  看到切诺基驶出收费通道,又看了看车牌,领头的一个中年警察立刻扔掉手里的烟头,用脚踩灭,快步迎了上来。

  这人身板硬朗,脸膛黑红,正是海江市公 安局海港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,雷殿军。

  切诺基缓缓停稳。

  江源推门下车。

  “哎呀,小江!”

  雷殿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脸上挂着笑容,那双大手一把抓住了江源的手,用力地晃了晃。

  “盼星星盼月亮,可算把你给盼来了!”

  雷殿军的热情其实并不是客套。

  起哦安短时间,正是靠着江源的指纹比对技术,那起压在他心头整整五年的“红衣女尸案”才得以告破,凶手伏法。

  对于雷殿军这种把案子当成命的老刑警来说,这个情分太重了。

  破案之后,他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,连睡觉都踏实了不少。

  “雷队,好久不见。”江源笑着回应,手被握得有些生疼。

  “是啊,好久不见。”雷殿军感慨了一句,随即松开手,指了指身后的警车,“满处长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坐这趟车过来。我们在这儿等了半天了,生怕错过去。”

  他看了看江源略显疲惫的脸色,说道:“坐了一路车,累坏了吧?宾馆我都安排好了,条件还行,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。”

  “咱们先过去,你把行李放下,洗个澡。”

  江源摇了摇头,他现在战意正浓,那还顾得上这些。

  “直接去刘江家吧,我想见见他。”

  雷殿军愣了一下。

  “这么急?”他看了一眼手表,“这都快饭点了,怎么也得吃口饭再工作吧?”

  “饭什么时候都能吃,案子不等人。”江源坚持道,“我看卷宗上说,案发现场是在游轮上,但我想先接触一下刘江,了解一下刘小龙生前的情况。”

  雷殿军看着江源,表示理解,当警察的不都这样,为了一个案子忙的有时候连觉都睡不好,明明破了案工资也不会多发,但就是卯着劲往前冲。

  他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佩服的神色:“行,既然你这么说了,那咱们就直接去。”

  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帮还在观望的警察招了招手,大声喊道:“都别愣着了!上车!前面带路,直接去海滨别墅区,刘江家!”

  “是!”

  众警员齐声应答,纷纷钻进警车。

  海江市正如其名,是一座沿海城市。

  90年代末的海江,正是经济腾飞的时候,街道两旁高楼林立,但也夹杂着不少正在施工的工地,尘土飞扬。

 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,路况逐渐变得开阔起来。

  咸湿的海风顺着车窗缝隙吹进来,带着一股特有的腥味。

  “刘江这人,你以前接触过吗?”雷殿军一边开车,一边侧头问江源。

  “没接触过,只看过卷宗里的资料。”江源回答。

  “这人……怎么说呢。”雷殿军皱了皱眉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他是咱们海江的大老板,也是省里挂号的企业家,生意做得很大。”

  “这次他儿子死在自家游轮上,对他打击很大。”

  雷殿军叹了口气,“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,看谁都像仇人,觉得是我们警察无能,没能保护好他儿子,也没能第一时间抓到凶手。”

  “一会儿到了地方,如果他对你发火,或者是说话难听,你别往心里去,也别跟他硬顶。”

  雷殿军嘱咐道:“咱们是去查案的,不是去吵架的。他毕竟是受害者家属,咱们多担待点。”

  江源点了点头,目光平视前方:“我明白,雷队。干咱们这行,受点气是常有的事。只要能破案,让他骂两句也无所谓。”

  雷殿军看了江源一眼,心里多了一丝佩服。

  半个小时后,车队驶入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。

 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棕榈树,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,路灯也是那种欧式的复古造型。

  前方出现了一个气派的大门,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,腰间别着橡胶棍,站得笔直。

  “这就是海滨别墅区。”雷殿军介绍道,“全海江最有钱的人,基本都住在这儿。这里的保安都是退伍兵,一般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
  警车在门口停下。

  保安看到警车,并没有立刻放行,而是走上前,敬了个礼,公事公办地要求登记。

  雷殿军落下车窗,亮出证件:“警察,找刘江。”

 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,又看了看车里的江源,这才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登记了一下,转身按下遥控器。

  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。

  车队驶入别墅区。

  这里的房子和市区完全是两个概念。每一栋都是独门独院,带有巨大的花园和草坪,风格各异,有的像欧式城堡,有的像美式庄园。

  车子在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别墅前停下。

  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奔驰,还有一辆红色的跑车。

  “到了。”雷殿军熄火,拉上手刹。

  江源推门下车。

  海风很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
  雷殿军整理了一下警服,走到那扇雕花的铜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

  “咚咚咚。”

  声音沉闷厚重。

  没人回应。

  雷殿军等了一会儿,又加重了力气,再次敲了敲。

  “咚咚咚!”

  这次,里面终于传来了动静。

  “谁啊!催命呢!”

  一声暴躁的吼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,紧接着是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
  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转动。

  沉重的大门向内拉开。

 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
 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

 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,领口敞开着,露出发红的胸膛。脚上趿拉着一双皮拖鞋。

 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,头发有些凌乱,眼袋浮肿,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 红。

  他手里握着一瓶还没喝完的威士忌,瓶身上的标签全是洋文,一看就价格不菲。

  正是刘江。

  刘江眯着醉眼,晃了晃身子,目光在雷殿军和江源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雷殿军脸上。

  “哦,是你们啊。”

  刘江打了个酒嗝,声音含糊不清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怎么着?杀我儿子的凶手找到了?”

  雷殿军耐着性子说道:“刘先生,案子正在侦办中,我们这次来……”

  “没找到?”

  刘江打断了他,声音陡然拔高,“没找到你们来干什么?来看我笑话吗?”

  他挥舞着手里的酒瓶,里面的酒液洒出来几滴,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。

  “是不是嫌钱不够?啊?”

  刘江往前跨了一步,那股酒气更浓了,“我悬赏了一百万!是不是太少了?你们这帮警察是不是觉得没油水就不卖力气?”

  “行!老子再加一百万!两百万!只要你们把那个王八蛋给我抓回来,我要活剐了他!”

  雷殿军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脸色阴沉下来。

  “刘先生,请你自重。我们办案是职责,跟钱没关系。还没有找到凶手,是因为线索……”

  “啪!”

  一声脆响。

  刘江猛地将手里的酒瓶摔在了地上。

  玻璃碎片四处飞溅,琥珀色的酒液流了一地,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
  “去你妈的职责!”

  刘江指着雷殿军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人都死了三天了!你们到现在连个屁都查不出来!还有脸跟我谈职责?”

  “你们就是一群废物!饭桶!”

  “滚!都给我滚!别在我家门口碍眼!”

  雷殿军身后的几个年轻警察气得脸都白了,拳头攥得紧紧的,但碍于纪律和对方的身份,谁也不敢上前。

  雷殿军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火气,刚想开口,身边一道身影却迈步走了上去。

  是江源。

  江源并没有被刘江的暴怒吓退,他直接走到了刘江面前,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。

  他的目光很平静,就像看一枚枚指纹一样,没有丝毫波澜。

  他看着刘江狂躁的眼睛。

  在那双眼睛深处,江源看到的不仅仅是愤怒,还有一种极度膨胀的控制欲,以及失去控制后的恐惧和无能狂怒。

  也许是习惯了用金钱和权力摆平一切,在遇到金钱无法摆平的事情后,便喜欢用怒火迁于他人身上。

  “刘江先生,对吧?”

  江源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
  刘江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警察敢离他这么近,还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
 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,眯起眼睛看着江源:“你是个什么东西?也配跟我说话?”

  江源没有理会他的侮辱,依然平静地看着他。

  “我是江源。”

  “我不管你悬赏多少钱,也不管你有多少钱。那些对我来说,毫无意义。”

  江源指了指身后的警车,又指了指刘江身后的别墅。

  “我们来这里,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找出杀死你儿子的真凶。”

  “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发酒疯,骂人,摔东西。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。”

  “但是,你每耽误一分钟,凶手就可能跑得更远,证据就可能消失得更多。”

  江源盯着刘江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如果你真的想为你儿子报仇,如果你真的想抓住那个凶手。”

  “那就闭上嘴,让开路,让我们进去调查。”

  “当然。”江源顿了顿,语气变得冷淡了一些,“这是您的私宅。您有权拒绝我们进入。如果您觉得发泄情绪比抓凶手更重要,那我们现在就走,绝不回头。”

  说完,江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雷殿军在一旁捏了一把汗,手都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上,生怕刘江突然暴起伤人。

  刘江死死盯着江源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
  他在海江市横行霸道这么多年,哪怕是市里的领导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,什么时候被一个小警察这么顶撞过?

  但看着江源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,他心里的那股邪火,竟然莫名其妙地被压下去了一些。

  这个年轻人身上,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气场。

  不是权力的威压,也不是金钱的傲慢,而是一种基于专业和自信的底气。

  过了足足十几秒。

  刘江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而沙哑。

  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江源的胸口。

  “你小子……还挺有种。”

  刘江晃了晃脑袋,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,“全海江敢这么跟我说话的,没几个。你是头一个敢在这个时候还这么硬气的警察。”

  他放下手,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了一些。

  “行。”

  刘江侧过身,让开了门口的位置,“你们可以进。”

  “但是,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
  他盯着江源,“如果你们进去转一圈,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,还是给我那些废话。别怪我不给面子,到时候,我会直接给你们的领导打电话,投诉你们办事不力。”

  江源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
  刘江冷哼一声,转身走进了别墅大厅。

  他对着里面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喊了一嗓子:“张姨!拿拖鞋!让他们进来!”

  喊完,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傲慢:

  “记得让他们换鞋!别把我的地毯给踩脏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