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源打算重新将指纹过一遍,这毕竟是他最为擅长的东西。

  他重新俯下身,右手调整着马蹄镜的角度,将脸几乎贴到了那张指纹衬纸上。

  这是一枚血指纹,也是一枚残缺的指纹。

  血液在干燥后会产生龟裂,加上刀柄本身的防滑纹路干扰,原本应该连贯的脊线变得支离破碎。

  这不仅仅是模糊的问题,这是信息的缺失。

  常规的指纹比对,讲究的是特征点的对应。起点、终点、分歧、结合、小眼、小桥……

  这些特征点就像是坐标,坐标越多,锁定的位置就越精准。

  但这枚指纹,大部分区域都被血痂覆盖了。

  江源调整着呼吸,试图从那些断裂的缝隙中,寻找纹路原本的走向。

  很难。

  即便是放在部委专家的讨论会上,这枚指纹也极有可能会被判定为“不具备鉴定条件”。

  因为它不仅残缺,而且存在严重的扭曲变形。

  人在用力握刀刺杀的瞬间,手指皮肤会因为受力而产生位移,这种位移在血液的润滑下会被无限放大。

  满星海站在一旁,他看着江源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他也是搞技术出身,虽然现在主要负责行政这一块,但基本功还是有的。

  那枚指纹的情况他看过,那是真的难。

  海江市局那边不是没能人,几十号痕检在那儿熬了一天一夜,眼珠子都看绿了也没看出来,这就说明问题不在人,而在检材本身。

  这就好比让厨子做饭,你得给他米和面。现在给的是一把沙子,神仙也做不成白米饭。

  过了足足十分钟,江源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
  满星海叹了口气。

  他走到办公桌前,将手轻轻搭在江源的肩膀上。

  “小江。”

  满星海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,“实在不行就算了。这枚指纹的情况我也清楚,确实太勉强了。”

  “咱们搞技术的,讲究实事求是。没有条件就是没有条件,硬 干也干不出来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要是觉得为难,我现在就给海江那边打电话。”

  “就说省厅这边也看过了,指纹条件太差,做不了比对。让他们另想办法,别在这棵树上吊死。”

  这也算是给江源个台阶下。

  毕竟江源刚在省厅露了脸,要是这第一炮没打响,或者硬着头皮接了最后没弄出来,对年轻人的心气儿是个打击。

  满星海是爱才的,他不想让江源背上这么个包袱。

  然而,江源没有抬头。

 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。”

  他的眼神里没有满星海预想中的沮丧或者为难,反而透着一股光。

  那是一种是一种棋逢对手时的战意。

  如果在平江县局,面对那种偷鸡摸狗的小案子,指纹清晰得像教科书一样,江源看一眼也就觉得索然无味了。

  那种案子,是个痕检都能干。

  但这枚指纹不一样。

  它充满了挑战性。

  就好比高考数学140分以上的大神,第一次遇到了自己一时间无法解决的难题,第一反应不是退却,反而是兴奋。

  而普通学生看到这种题,第一反应是放弃,其次是看答案怎么说的。

  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,这种题目才是最有意思的。

  去拆解它,去分析它,去还原它。

  在这个过程中,那种抽丝剥茧、逼近真相的快 感,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。

  越是神秘,越是困难,就越能激起江源心底的那股子劲儿。

  “光看指纹不够。”

  江源站起身,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,脑子飞速运转。

  指纹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  这枚指纹既然出现在刘小龙的房间里,出现在那把作为收藏品的短刀上,那就说明凶手和刘小龙之间,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。

  这种联系可能很隐蔽,但在现场一定会有投射。

  “满处。”

  江源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满星海,“我想去一趟海江。”

  “去海江?”满星海有些意外。

  “对。”江源点点头,“我想接触一下刘江,去他家里看看,了解一下他儿子刘小龙,看看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,每天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。”

  这个要求提出来,满星海并没有马上答应,而是沉思了片刻。

  按理说,这是侦查员的活儿,是刑警队该干的事。

  江源作为一个痕检技术人员,主要任务是在实验室里比对指纹,跑现场、做走访。

  但满星海转念一想,江源不是普通的痕检。

  他在平江,在华荣,哪一次不是靠着敏锐的侦查直觉和技术手段相结合,才打开了局面?

  这小子身上,有一种把技术和侦查完美融合的能力。

  更何况,现在的局面是死局。海江市局那边已经束手无策了,让江源去试试,没准真能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。

  而江源也完全可以拿指纹做不出来为由拒绝掉这个案子,没有任何风险,继续接受众人的吹捧,但这就不是江源了,没有负责任的态度,他是走不到前世高度的。

  “行。”

  满星海当机立断,“这个要求不过分。你是省厅派下去的专家,有权利了解案件的全面信息。”

 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机。

  “我现在就给海江市局的领导打电话,让他们做好接待工作。”

  电话很快接通了。

  满星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,语气严肃而正式,大意是省厅专家组要下去指导工作,点名要见受害者家属,让那边安排好。

  挂了电话,满星海看向江源:“安排好了。海江那边现在是局长亲自挂帅,听到你要去,高兴得不得了,说只要你能去,要星星不给月亮。”

  江源笑了笑:“星星月亮就算了,能让我好好看看现场就行。”

  “你坐会儿,车马上就到。”

  满星海说完,又拿起电话去安排车辆。

  江源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
 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
  苦涩的味道在舌 尖蔓延,让他原本有些疲惫的大脑再次兴奋起来。

  他一边啜饮着咖啡,一边盯着桌上的卷宗出神。

  他在思考。

  也在反推。

  凶手为什么要杀刘小龙?

  是一时激愤?还是蓄谋已久?

  如果是求财,为什么不选择绑架?刘江是海江首富,身家亿万,绑架刘小龙勒索个几千万甚至上亿,对于亡命徒来说,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。

  而且,如果真的是为了求财,为什么会选择在游轮这种地方动手?

  “东方公主号”,安保森严,上下船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,门槛就摆在那里,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上去的。

  而且当时是酒会,船上名流云集,到处都是人。

  在那样的环境下杀人,风险太大了。

  一旦被发现,那就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逃。

  如果是为了求财,完全可以在刘小龙平时出行的时候下手。

  只要跟踪一段时间,摸清他的生活规律,找个没人的路段,或者是地下车库,动手的机会多得是。

  为什么要选在游轮上?

  而且是在刘小龙自己的房间里?

  这说明,凶手进入游轮,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。

  或者说,凶手本身就在受邀之列,或者是船上的工作人员。

  还有那把刀。

  那就摆在房间里的展示架上。

  如果是预谋杀人,凶手通常会自带凶器,因为自带的凶器更顺手,也更保险。

  使用现场的刀具,说明凶手是在进入房间后,才决定动手的。

  或者是,凶手进入房间时并没有想杀人,是在某种突发 情况下,随手抄起了那把刀。

  激情杀人?

  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争吵引起的混乱,甚至连地毯上都没有留下多余的脚印。

  这又与激情杀人的慌乱特征不符。

  矛盾。

  太矛盾了。

  这个案子处处透着一种违和感。

  而这种违和感,恰恰就是破案的关键。

  江源的手指在卷宗的边缘轻轻摩 挲着。

  他隐隐觉得,这个案子背后,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。

  而那个秘密的线头,就在刘江家里,在刘小龙的过去里。

  指纹只是最后锁定的手段,要找到那个人,得先看清这个局。

  正当江源思索之际,满星海放下了电话。

  他转过身,看着江源:“小江,车安排好了。”

  “去海江市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”

  江源点点头,把卷宗合上,站起身:“那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,把勘察箱带上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满星海摇了摇头,摆手制止了他,“你什么都不用带。”

  “生活用品什么的,你不用操心。去了那边,海江的同志会帮你解决。住的是海江宾馆,吃的是机关食堂,缺什么少什么,直接跟他们开口就行。”

  “这案子太急了,上面催得紧,刘江那边也一直在施压。你早去一分钟,就能早一分钟稳住局面。”

  满星海走到窗边,指了指楼下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警车。

  “看到那辆车了吗?尾号6306的切诺基。”

  “那是厅里最好的车之一,司机我用的也是老手,在部队时就给首长开车,跑长途稳得很。”

  “你直接上那辆车就行了。”

  江源顺着满星海的手指看去。

  那辆切诺基警车停在办公楼门口,排气管冒着白烟,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。

  这种节奏,江源并不陌生。

  前世在部委时,遇到特大案件,往往也是人歇车不歇,连夜跨省奔袭。

  没想到重生回来,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
 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。

  “行。”

  江源没有多说什么,他将桌上的卷宗重新缠好棉线,放进档案袋里,然后夹在腋下。

  “满处长,那我走了。”

  “去吧。”满星海走过来,拍了拍江源的肩膀,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,“到了那边,放开手脚干。有什么需要省厅支持的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  “祝你马到成功!”

  江源笑了笑:“借您吉言。”

  他向满星海敬了个礼,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
  切诺基警车滑出省厅大院,汇入主路的滚滚车流中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
  江源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眼神逐渐变得深邃。

  海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