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凉开元九年,秋分。

  东海,明州造船厂的秘密港湾。

  这里被封锁了整整三个月。周围的山头上全是监察卫的暗哨,海面上还有巡逻艇日夜不停地游弋。

  渔民们都在传,说官府在海湾里养了一只“吃煤的怪兽”,每天都能看见那里冒出滚滚黑烟,遮天蔽日。

  “镇远号”试航仪式。

  这艘船,丑得让郭鲨鱼直嘬牙花子。

  它不像之前的“定海号”那样线条流畅、帆影重重。它有些臃肿,船身两侧挂着两个巨大的、像水车一样的明轮。船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铁烟囱,正噗嗤噗嗤地往外喷着黑灰。

  船身虽然还是木结构,但关键部位已经包上了厚厚的铁皮,用铆钉死死铆住。

  “这也叫船?”

  郭鲨鱼站在码头上,手里提着酒壶,一脸的嫌弃。

  “没帆,没浆。就靠肚子里那个烧开水的大铁锅?万一炸了,咱们都得变水煮鱼。”

  “炸不了。”

  公输冶顶着一头乱发,满身油污地从船舱里钻出来。

  “这回用了最好的密封胶,还加了安全阀。大帅,您就瞧好吧。”

  李牧之和江鼎站在高台上。

  李牧之看着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,也有点没底。“江鼎,这玩意儿真能比帆船快?”

  “顺风的时候,未必。”

  江鼎看着海面上那猎猎作响的旌旗。

  “但如果是逆风,或者是无风……它就是神。”

  “开始吧。”

  ……

  一声令下。

  “比赛”开始。

  这是一场新旧时代的对决。

  对手是大凉目前最快的帆船——“追风号”。

  今天风大,且是顺风。

  “升帆!”

  “追风号”的水手们熟练地拉起风帆。巨大的白帆吃饱了风,船身微微倾斜,像是一只白色的海鸥,轻盈地滑入海浪之中。

  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冲出了几百米。

  而那边的“镇远号”……

  “加煤!把炉膛烧红!”

  舱底,几十名赤膊的壮汉正在疯狂地铲煤。通红的炉火映照着他们汗如雨下的脸庞。

  “气压已满!”

  “开阀!”

  “呜——!!!”

 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,震得海鸟四散惊飞。

  烟囱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,那是没有充分燃烧的煤灰。

  “哐当!哐当!”

  巨大的连杆带动曲轴,把蒸汽的力量传递到了两侧的明轮上。

  叶片拍打海水,激起两道白色的浊浪。

  这头“铁王八”,动了。

  起初很慢,笨拙得像是在水里挪动。岸上的老水手们都在摇头窃笑。

  但随着活塞运动的频率加快,明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船身开始震颤起来。

  它开始加速。

  虽然这时候“追风号”已经跑到了二里地外,但这头怪兽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追赶。

  然而,这还不是重点。

  “转舵!”

  江鼎突然下令。

  “目标:正东。逆风航行!”

  旗语打出。

  前面的“追风号”傻眼了。

  正东?那是顶风啊!

  帆船最怕的就是顶风。水手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调整帆面,走“之”字形路线来借侧风,速度瞬间慢了下来,像是个喝醉了的醉汉,在海面上扭来扭去。

  而“镇远号”呢?

  它不管风。

  它甚至不需要风。

  “加压!全速!”

  烟囱里的黑烟更浓了。明轮疯转,把海浪搅得粉碎。

  它调整了船头,直直地对准了风吹来的方向。

  顶风。

  破浪。

  没有丝毫的迟疑,没有丝毫的减速。它就像是一把黑色的铁锤,硬生生地砸碎了迎面而来的风浪。

  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
  郭鲨鱼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。

  他航海四十年,从未见过能这么“直着走”的船。这违背了祖宗的规矩,也违背了老天爷的规矩。

  但事实摆在眼前。

 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,“镇远号”就追上了正在艰难走“之”字形的“追风号”。

  两船交错。

  帆船上的水手们,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艘冒着黑烟的怪物,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。煤烟呛得他们咳嗽不止,但那种震撼,却让他们忘记了捂住口鼻。

  赢了。

  而且是碾压式的胜利。

  “老李。”

  江鼎看着那艘正在远去的黑船,眼神深邃。

  “看到了吗?”

  “帆船靠的是天。天不刮风,你就得趴窝;天刮逆风,你就得绕路。”

  “但蒸汽船……”

  江鼎指了指那个冒烟的烟囱。

  “靠的是人。靠的是火。”

  “从今天起,大凉的海军,不需要再看龙王的脸色了。”

  “我们要去哪,就去哪。风如果不顺,那就……”

  江鼎的手在空中狠狠一劈。

  “把风撞碎。”

  李牧之看着那艘船,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海风。

  “这味道……虽然不好闻。”

  李牧之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。

  “但是够劲。”

  “传令!”

  “明州造船厂,全力开工!”

  “我要造十艘、二十艘这样的怪物!”

  “我要组建一支……‘黑烟舰队’。”

  “以后这片大海上,谁要是敢拦路,咱们不用炮轰,直接撞过去!”

  远处的海面上。

  “镇远号”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鸣叫。

  那声音在空旷的海天之间回荡,像是在向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古老海洋宣布:

  那个靠看云识天气、靠烧香拜妈祖的旧航海时代……

  结束了。

  一个新的、充满了煤灰与钢铁气息的大航海时代。

  在大凉的海岸线上,正式启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