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凉开元九年,夏至。

  京城,朱雀大街。

  今天的日头毒,但街上的人却比往常更多。百姓们围在路边,伸长了脖子,像是在看西洋景。

  “快看!快看!那就是‘红毛鬼’?”

  “长得真怪!鼻子跟鹰钩似的,眼睛还是绿的,别是成精了吧?”

 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缓缓穿过街道。

  他们穿着紧身的丝袜、蓬松的南瓜裤,领口围着那层层迭迭的蕾丝花边,头上戴着白色的卷曲假发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佛郎机国特使——安东尼奥伯爵。

 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手里拿着这把折扇,但扇得毫无章法。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整齐的砖瓦房,看着那远处的烟囱,眼神里充满了优越感与疑惑。

  “这些东方人……”

  安东尼奥用手帕捂着鼻子,对身边的翻译说道。

  “他们虽然还在用马拉车,但这路面……竟然如此平整?还有那些黑色的烟柱,难道他们在城里烧火山吗?”

  翻译是个通晓汉语的传教士,脸色有些凝重。

  “伯爵大人,小心点。这个国家,和我们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不一样。他们……很硬。”

  “硬?”

  安东尼奥嗤笑一声,拍了拍随身携带的一个长箱子。

  “再硬,能硬得过科学?能硬得过真理?”

  “今天,我就要让这些自以为处于世界中心的野蛮人知道,地球……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。”

  ……

  紫禁城,文华殿。

  这里现在是大凉的“会客厅”。

  李牧之坐在铁椅上,江鼎坐在旁边。满朝文武分列两旁,一个个神情肃穆,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“看耍猴”的戏谑。

  毕竟,这些年他们跟着江鼎,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?

  “外臣安东尼奥,代表伟大的佛郎机国王,向东方皇帝致意。”

  安东尼奥行了一个繁琐的宫廷礼仪,那样子像是在这跳舞。

  “免礼。”

  李牧之挥了挥手,直入主题。

  “听说你们是坐着大船,在大海上飘了半年才到的?挺辛苦。说吧,来干什么?是想买丝绸,还是想买瓷器?”

  “都不是。”

  安东尼奥站直了身子,脸上露出了那种传教士般的神圣与傲慢。

  “陛下,我们是来传播真理的。”

  “我们发现,贵国虽然富庶,但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……还停留在‘天圆地方’的蒙昧阶段。”

  安东尼奥一挥手。

  几个随从抬上了一幅巨大的《万国坤舆图》。

  这图画得很精美,绘制了欧罗巴、阿非利加、亚美利加等大洲。

  但是,在地图的东方,那个代表大凉的位置,被画得极小,挤在一个角落里,甚至还不如佛郎机国的一个行省大。

  “陛下请看。”

  安东尼奥指着地图,语气充满了优越感。

  “世界很大,海洋连接万邦。而贵国……不过是这沧海一粟。”

  “我们佛郎机国的船队,已经征服了海洋,插遍了旗帜。我们掌握着通往新大陆的航线,掌握着世界的命脉。”

  大殿里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
  老臣们气得胡子乱颤:“放肆!夜郎自大!我大凉幅员辽阔,万邦来朝,岂是这弹丸之地可比?”

  “安静。”

  江鼎突然开口了。

  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踱步走到那张地图前。

  他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

  “画工不错。”

  江鼎评价道。

  “可惜,脑子不好。”

  “你说什么?”安东尼奥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我说你脑子不好。”

  江鼎转过身,对铁头招了招手。

  “去,把咱们书房里那个‘大南瓜’抬上来。”

  “好嘞!”

  片刻后。

  一个被红布盖着的、足有半人高的球体被抬了上来。

  江鼎一把掀开红布。

  地球仪。

  这是一个用铜铸造、表面精细雕刻、并用珐琅彩上色的巨大地球仪。而且,它是可以转动的。

  全场哗然。没人见过这东西。

  “安东尼奥先生,你刚才说,世界是圆的?”

  江鼎伸手,轻轻拨动了一下地求仪。

  “巧了,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
  “但是……”

  江鼎的手指,精准地点在了佛郎机国的位置上。

  “在你们的地图里,你们把自己画在了世界的中心,把我们画成了边缘。”

  “但在我的这个球上……”

  江鼎转动球体。

  “谁在中心,得看这球……怎么转。”

  江鼎指着那个地球仪上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
  不仅仅是陆地和海洋。

  上面还画着一条条红色的线,那是洋流和季风带。还画着一个个黑色的点,那是全球的煤矿、铁矿和橡胶产地。

  “你看这儿。”

  江鼎指着南洋的马六甲海峡。

  “这是咽喉。现在,大凉的水师已经在这里修了炮台。”

  “你再看这儿。”

  江鼎指着遥远的苏伊士地峡。

  “如果这里挖通了,你们引以为傲的航线,就得作废。”

  安东尼奥的脸色变了。

  冷汗顺着他那高耸的假发流了下来。

  他惊恐地发现,这个东方人对世界的了解,竟然比他们这些在大海上漂泊了上百年的航海家还要透彻!

  那些洋流的数据,那些矿产的分布,甚至连新大陆的海岸线,都画得比他们的地图还要精准!

  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安东尼奥声音颤抖。

  “这不重要。”

  江鼎拍了拍地球仪。

  “重要的是,你们以为自己发现了世界。”

  “而我们……”

  江鼎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霸气。

  “我们正在规划世界。”

  江鼎从地球仪的底座抽出一根教鞭,狠狠地敲在了佛郎机国的位置上。

  “大使先生。”

  “你们的船是很块,炮是很利。”

  “但你们人太少了。你们那点人口,还不如大凉的一个县。”

  “你想用这点人,去控制这么大的世界?”

  江鼎摇了摇头。

  “那是贪心不足蛇吞象,早晚得撑死。”

  “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。”

  “大凉既然开了海,这海上的规矩,就得改改了。”

  “以后在南洋,在大东洋……”

  江鼎手中的教鞭,在地求仪上划出了一片巨大的扇形区域。

  “凡是挂着黑龙旗的船,你们得让路。”

  “凡是大凉商会看中的港口,你们得开放。”

  “这不是商量。”

  “这是……通知。”

  安东尼奥看着那个巨大的铜球,看着那个站在球前、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握在手里的年轻人。

  他的傲慢,碎成了粉末。

  他带来的“真理”,在对方的“全知”面前,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幼稚。

  “我……我会把话带到的。”

  安东尼奥低下了头,向这个东方的智者,行了一个最标准的骑士礼。

  这一次,他是真心的。

  ……

  人走后。

  李牧之走到地球仪前,好奇地转了转。

  “江鼎,这玩意儿上面的东西……都是真的?”

  “真的。”

  “那些红线、黑点,咱们都能占下来?”

  “只要咱们的船够快,炮够硬,就能。”

  江鼎看着那个旋转的球体,像是在看一颗熟透的果实。

  “老李。”

  “这世界太大了,大得让人心慌。”

  “但也太小了。”

  “小得……只够容得下一个真正的强国。”

  “咱们得抓紧了。”

  “蒸汽机已经不漏气了。”

  “下一步,该让它……下海了。”

  风,吹过紫禁城。

  吹动了那个铜制的地球仪。

  它在缓缓转动,就像是这个正在被大凉撬动的……

  新世界的命运齿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