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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杯酒洒尽,曹操又倒满一杯。

  “玄德贤弟,你可知道,你我虽然做了半辈子的对手,孤还是无比的欣赏你。

  你走了孤想走而不敢走的路。今见你如此,孤心中着实为你高兴。”

  刘备亦捏起一枚青豆,放在口中轻轻咀嚼。

  他能感受到,曹操此刻说的乃是肺腑之言。

  想起前世曹操称公称王,终至二世以魏代汉。

  而今生虽仍有魏,但曹操本人却以汉臣之名,旗帜鲜明的反对。

  “朕知曹公虽手段酷烈,但终为汉臣,朕亦为曹公高兴。”

  “哦?这么说,玄德贤弟不会定罪于孤?”

  “罪还是要定的。但……”

  刘备笑了笑:“公未尝不可将功折罪。”

  曹操朗声道:“孤于汉,功亦擎天。”

  刘备微微颔首,话锋一转:“那你就不想再建寸功?”

  “哦?”

  曹操一摆手,哂然一笑:“御下之术,休要施于孤!你纵为九五,孤也断不会为你驱驰效命,甘作爪牙。”

  “既如此,曹公又有何远志?”

  “孤之志,先平辽东,再伐南胡!”

  “巧了,朕之意,正欲请曹公如此行事。”

  曹操目光锐利,分毫不让:“此乃孤心之所向,非因玄德贤弟之命也!”

  “此有何分别?”

  “你……你不可下旨。”

  刘备忽然有些好奇:“朕若偏下旨,孟德兄又当如何?”

  曹操想了想,说道:“你若下旨让孤先袭仲达,再袭南胡,孤便先袭南胡再袭仲达。你若让孤先袭南胡,再袭仲达,孤偏要先袭仲达,再袭南胡。”

  刘备哑然:“那粮草之事,可用朕驰援?”

  曹操大气的摆摆手:“你愿予便予,不予……亦无妨事也!”

  刘备抚髯颔首,缓声道:“粮草一事,朕自为你筹措齐备;曹公麾下诸将,亦尽听曹公调遣。”

  “你不怕孤,携南胡之兵,再与你为敌?”

  刘备想说:“朕何惧你?”

  但稍稍犹豫了一下,却端起酒樽对曹操道:“朕知曹公非无信之人。”

  “若孤真如此,玄德亦当如何?”

  “朕无悔也。”

  “孤没有看错,玄德英雄也。”

  曹操亦举杯,与刘备共尽杯中之酒。

  此时,一壶酒已快见底。

  二人共满最后一樽。

  “伐胡过后,孤请愿安居南胡。孤只住在孤打下来的地方。”

  “南胡之民与曹公有仇,曹公居此,或许……”

  “有仇?呵呵……”

  曹操又笑了:“孤何惧之?”

  “曹公真要尽灭南胡?”

  “不能少屠,至少……要打断他们的脊梁,或使百姓完全成为汉民。易其服色,改其语言,效我礼仪,纳我赋税,世代为汉之编户齐民。”

  刘备明白,曹操这么做,对他的大汉是极为有利的。

  “但若不给曹公一个名分,终是不妥。”

  曹操也满不在意的样子:“那就给个名分吧。”

  “曹公想要什么名分?”

  曹操想了想:“汉丞相,兼征西将军,如何?”

  “征西将军倒无妨,只是汉丞相……”

  刘备眉头微蹙,诸葛亮的身影已然浮上心头。

  前世夙兴夜寐伐中原,鞠躬尽瘁,憾终五丈原。

  今生他智计无双,运筹帷幄,助我平定乱世,再兴汉室,可谓功盖千秋。

  无论此时曹操如何示诚,这丞相之位,他都绝不会许给旁人。

  即便是虚衔,也断断不能。

  曹操见此,微微一晃头:“玄德何故如此小气?”

  “曹公有所不知,诸葛丞相他……”

  “命其为左丞相,统领朝堂之事,孤为右丞相,镇抚边境之民。如何?”

  于曹操眼中观之,刘备纵是功成名就,复兴汉室,登临九五之尊。

  但这终究不是他起兵时的初心。

  征西将军?

  现在已不止于此。

  这一世的诸葛亮,智计渊深,夙兴夜寐,匡扶汉室,立下不世之功。

  纵使权倾朝野,既不见君主猜忌,他自身亦无半分僭越之心。

  可以说,孔明的一生,才是曹操心底最向往的臣子模样。

  纵不能与他同列朝堂,但于史书中能与其并称左右,此生亦无憾矣。

  刘备也终于点头:“好,便依孟德兄。”

  “多谢……陛下!”曹操一抱拳。

  这是第一次,从他的口中郑重而由衷唤出“陛下”二字。

  刘备亦并未拒绝:“回头,朕将孟德兄家眷送至晋阳。”

  曹操很认真的摇摇头:“不必,孤西征北伐,携眷不易,只求贤弟善待。”

  说到此,曹操又想到了什么:“对了,冲儿现在如何?”

  “仓舒公子天资卓绝,聪慧过人,更难得的是秉性纯良,忠谨知礼,进退有度,日后定是国之栋梁。朕观之甚喜,等朕的三女儿再长大一些,便许配与他。”

  刘备自新野携眷奔往江陵,甘、糜二位夫人终得避过死劫。

  后又纳孙夫人、吴夫人等,皆为他诞下子嗣。

  其三女为甘夫人所出,如今已是七岁稚龄。

  曹操闻听此言,不由大喜,旋即又问道:“那冲儿的旧疾,如今如何了?”

  刘备颔首笑道:“朕已请神医张仲景与樊阿为他悉心调养,旧疾尽除,今身心俱健!”

  曹操喉头微噎,目中含有些许泪光。

  他真觉得,难怪刘备能够成功,皆因待人之仁厚、待士之赤诚,实非自己所能及也。

  败了,真的败了。

  败得心服口服,也败得心甘情愿。

  似这等胸襟磊落之士不践帝位,天下更有谁能当之?!

  刹那间,曹操心下清明,一片通透。

  “玄德,你胸襟坦荡,孤甚佩服!然,孤亦未必输你!或还胜于你!”

  见曹操如此说,刘备亦赞许道:“孟德兄输阵不输志,磊落坦荡,此等胸襟,真英雄也。”

  曹操却摆摆手:“唉…… 孤所言,非为此事!”

  “那孟德兄所言何事?”

  “昔年云长效命于孤,本为大汉朝臣,彼时他已得封侯列爵之荣。你却以一己之志相裹挟,令其弃锦绣前程,千里奔投于你。你若果有海纳之胸襟,便该晓谕于他:留辅曹公,方是良途。”

  “然事实验证,云长之择,何其明智!”

  “此乃后话。若论当日情势,云长从孤,方为正理。”

  刘备抚髯:“孟德兄此言是何用意?”

  曹操摆手一笑:“孤已明谕麾下旧部诸将:应时归汉,效忠大汉天子,方为正途!以此相较,你我二人,谁之胸襟更为旷达?”

  说罢,哈哈大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