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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孙权万万没想到,在众叛亲离之际,还能看到故人。

  想到陆逊当初引两万胡兵相助,自己还猜忌于他,心中难免生出愧心。

  当即抚其手,动情道:“卿何以自此?”

  陆逊看着孙权,笑了笑:“来时路迢,可有水否?”

  “有,有……”

  孙权赶忙命侍从看茶。

  陆逊饮罢坐定:“自脱离司马仲达后,我一直寻求解救家眷之机。后知仲达弃邺,胡人屠戮,我遂弃家产,引家眷往携细软往内黄县,我料南军必以此为据点,可保家小俱安。”

  孙权感慨而笑:“如此,孤放心也!”

  陆逊又笑了笑:“然我亦心忧吴王,遂又往兖州,去找了公瑾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

  孙权懵然一怔:“你去找了公瑾?”

  “正是。”

  孙权谨慎起来。“你……找他做何?”

  “我向他献了一计。”

  “何计?”

  “乃夺辽东之计。”

  “哦?”孙权抚髯沉思。

  现在纵陆逊为南汉建功立业,他亦不能多言。

  “伯言,也欲寻退路,应该,应该啊……”

  陆逊颔首一笑:“乱世之中,狡兔尚有三窟,何况一方基业?”

  “不知伯言,所献何计?”

  “吴王请看!”

  陆逊从怀中展开舆图,双指点道:

  “请公瑾以三路水军入海,明面上大张旗鼓整备步骑,扬言从幽州陆路强攻辽东,虚张声势吸引司马懿主力布防于辽西;

  实则以水军为核心,分三路巨舟楼船暗渡渤海,寻隙登陆:

  一路由自漳子河入海口扬帆,载两万甲士直扑辽东辽西郡的临渝口,此处为辽东与中原往来要冲,登陆后先夺濒海营寨,牵制司马懿西境兵力;

  二路从青州东莱郡入海,借登州水道北上,直取辽东乐浪郡的沓氏口,此处是辽东南部海防薄弱处,登陆后可迅速控制盐场与粮仓储地,断其南路补给;

  三路自徐州广陵郡入海,沿黄海北岸绕行至辽东玄菟郡的安平口,此处临近高句丽,司马懿布防最弱,登陆后直插辽东腹地,切断辽东西北与中部的联系。

  三路水军各带旌旗暗号,约定同日登陆发难,司马懿见三路兵锋齐至,首尾不能相顾,腹地又遭袭扰,必然阵脚大乱,我军再趁势合兵一处,直取襄平,则辽东可定!”

  “哦……”

  孙权见此,不仅感怀颔首道:“伯言将才,孤自知也!只是……未能尽用君才,甚愧也!此计既出,纵司马懿有天险奇兵,亦不能相抗也!”

  他看着昔日培养的将才,沦落到这种地步。

  绞尽脑汁为新主谋划献计,以求上位,心中自五味杂陈。

  “公瑾允否?”

  “公瑾允之。”

  “那就好,待国事既定,有公瑾向刘备美言,伯言亦未尝不能借此封侯列爵。”

  可陆逊却笑了笑:“可是,吴王,你真未见此计为何么?”

  “哦?”

  “吴王,请再观此图!”

  孙权又看此图半晌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。

  “此乃诛灭司马懿之策,孤已尽解其详。”

  陆逊摇了摇头:“吴王并未尽解。”

  “嘶……”

  孙权又看了半晌,还是没看出来。

  陆逊遂不卖关子,指图而颔首道:“漳水入海口,两万甲士泛舟东进,至临渝口舍舟登岸,挥师辽东。彼时,载兵之舟,尽泊于临渝滩头。吴王何不亲统锐旅,袭取此口岸,尽收战船?既得舟楫,便可扬帆出海,东向觅一片无争之土,以图远略!”

  “什么?”

  孙权闻言,惶然一震,这才惊觉此计之深。

  竟能从山穷水尽的死局里,硬生生为他破开一条生路。

  此刻孙权热泪潸然,方悟身侧竟有这般忠义死节之士。

  再想到曾经的怀疑与猜忌,孙权更羞愧得不能自已。

  他泪眼朦胧道:“伯言,孙氏乃仇于陆氏……缘何为孤如此?”

  陆逊肃然抱拳,平静道:“孙氏与陆氏之怨,皆起于孙伯符。吴王待逊之恩,臣铭感五内。此恩未报,臣何以为人?纵为刘备所忌,身蹈不测,亦无悔也!”

  “伯言……”

  孙权哽咽一声,忽然想到:“公瑾素来高智,他……难道不会想到么?”

  “他或许已想到!”

  陆逊颔首笃定,沉声续道:“然吴王焉知,周公瑾未尝不似臣这般,早想为吴王暗留一条后路?”

  这句话,犹如一记重锤,狠狠的击在孙权的胸口。

  周瑜陆逊的广阔胸怀,和自己曾经的性多嫌忌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  “吴王,世人皆知,君为刘备所深恨。纵使其宽宥吴王,君亦难脱软囚。此乃君最佳退路,吴王,当紧握此机!”

  “好……”

  孙权起身离席,竟撩袍跪地,欲朝陆逊拜谢。

  陆逊赶忙相阻:“吴王,不可……”

  君臣跪地相对,互执双手,涕泗横流,无语凝噎。

  ……

  曹操在关羽的协助下,终得攻杀入城。

  他却命关羽安守城外,而屠戮胡兵,却发现胡兵往北奔逃,所剩无几。

  曹操率军搜寻呼厨泉,厉声传令搜捕,却遍寻不获。

  斥候来报,胡兵残部逃往城北铜雀台,呼厨泉帅旗乃在其中。

  铜雀台……

  曹操眸色一沉,惶然想起当年建台之事。

  本以曹丕督建,后因安抚众僚,便借为曹丕治病为由,而中断建台。

  一直到远征益州,也未再续建。

  竟搁置至此。

  今物是人非,无暇感慨,即刻率军追击。

  呼厨泉率百余残部慌不择路,钻入西侧未完工的宫殿地基下藏匿,低声嘱亲兵噤声,待曹军退去再作打算。

  曹操骑着苍雷,锦袍玄甲,目光所及,尽显威严肃杀的王霸之气。

  围定铜雀台,令甲士全域搜剿,欲自率亲卫巡视未完工宫殿,亲斩呼厨泉,以为全家老小报仇。

  然行至地基入口,却忽见另一队人马近至。

  此队甲士步伐整肃如一,马蹄踏地之声铿锵若鼓,望之气势凛然,竟无半分冗杂之态。

  为首一人年逾五旬,苍髯霜鬓,威严持重。

  手执锦鞭,腰挎双剑,正端坐于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。

  他身披玄铁重甲,顾盼之间,自有一股悲悯怆然的王者之气。

  曹操见他,忽然怔住。

  他见曹操,也不禁惶然。

  两人皆率本部人马站定,就这么看着对方。

  半晌,竟都未说一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