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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面对此问,孙权沉默良久,却反问曹操:

  “今胡人肆虐中原,南北两汉相争甚烈,丞相缘何不取渔翁之力,联弱攻强,再图兴起?此岂非也助刘备乎?”

  “其实,孤也不知道。”

  曹操喝了一口茶,又认真的想了想,长叹而言:

  “孤这一生,征黄巾、讨董卓、灭袁绍、定北方,无非是想为天下扫平狼烟,还百姓一个安稳世道,这一路,孤做了很多对的事。

  也做了很多错事。

  年少时,孤也曾想做个征西将军,死后墓碑题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’;

  可走着走着,这天下就成了孤的枷锁。

  远走西陲之地,孤想了很多。

  五胡欺凌百姓,屠戮中原,此乃国仇,岂容坐视?

  刘备虽是宿敌,终究是汉家血脉;

  孤若取渔翁之利,坐看胡虏蚕食九州,纵使他日一统天下,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?”

  孙权胸口陡然起伏,那绢手帕藏在胸中微微发暖。

  他发现曹操说的每一句话,竟都与他此时的心境如此契合。

  “可丞相……甘心么?”

  “不甘心又能如何?”

  曹操洒然一笑,复又怅然长叹:“昔日孤亦心有不甘,然天命难违。刘备今得天下归心,三兴汉室已成定局。孤之不甘,唯不甘这救天下、安黎庶之人,是他刘备……而非孤也!”

  孙权亦道:“孤与丞相,竟是同病相怜。这天下逐鹿,谁不想做那救民于水火的明主?孤治江东,百姓安居乐业,岁岁丰稔,孤亦不甘心,不甘心偏安江东,而不能施利于天下!”

  “哈哈哈……”

  曹操笑了笑:“来,仲谋,咱们以茶代酒,干一杯!”

  “好!”

  这次,孙权没有拒绝,与曹操共进一杯。

  先前的尴尬与羞耻,在这杯茶后,已然消失殆尽。

  “今后,丞相有何打算?”

  孙权不卑不亢道。

  曹操呵呵一笑:“刘备曾言:今指与吾为水火者,曹操也。操以急,吾以宽;操以暴,吾以仁;操以谲,吾以忠。每与操反,事乃可成耳。仲谋可闻此言?”

  孙权颔首道:“江南之地,广为传道,孤亦有耳闻。”

  曹操诡谲一笑,言道:“既如此,孤偏要做个宽厚弘毅之主!他刘备以宽对孤之急,孤便宽以待人;他刘备以仁对孤之暴,孤便仁以抚民;他刘备以忠对孤之谲,孤便忠以守汉,拼尽一死,护这万里河山周全!

  倒要看看,他刘备‘每与操反’,届时又该以何道立身,又当以何策成事!”

  “呵呵呵……”

  孙权笑道:“丞相此计甚佳也!”

  “仲谋又有何打算?”

  “不瞒丞相!”

 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:“刘备亦必恨孤入骨,决不能允孤苟活。今北汉败退,孤既为救民,亦想夺邺。杀胡民于冀州,携汉民入辽东,在那里据关死守。若得刘备死,新帝继位,与我江东旧仇不多时,便不必强求固守,再图缓步南归。”

  这句话与“不必强求固守,可缓步西归”极为相似。

  这正是当年孙策弥留之际的托孤之言。

  时局若真到了无可逆转之地步,便缓步归附于一统的政权,保全江东百姓与孙氏宗族。

  想那孙策何等骁勇刚烈,横扫江东、锐不可当,临终前尚且留下这般务实的退路。

  如今孙权三入敌营,堪比元让。

  亦是心力交瘁,再无逐鹿天下的雄心,这条退路,已是他能想到的、几乎唯一的生路了。

  不,或许还有一条 。

  扬帆出海,另寻彼岸,再图他日之计。

  这是在辽东守不住的情况,才能做出的最后抉择。

  然而,曹操的一句话,却如同一盆冰水,将孙权浇个透心凉。

  他看着孙权,凝重言道:

  “孤闻辽东已为司马懿所据,守将步子山婴城死守,力竭不支,壮烈捐躯。今辽东之地,尽归司马氏之手!”

  “什么!”

  孙权碧目圆睁,霍然站起,袖袂翻飞间带翻了案上茶盏,茶水溅落一地。

  旁侧侍立的许褚猝不及防,惊得掣剑出鞘。

  “你要作何?”

  孙权却浑未察觉,泪水竟险些夺眶而出,双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“丞相所言为真?”

  曹操闭目,亦痛心的点点头。

  孙权望着帐外沉沉暮色,字字泣血:“子山随孤多年,忠谨无二,竟落得这般下场……司马懿老贼,孤必将他碎尸万段,誓为子山报仇……”

  曹操颔首。

  此时的孙权,闻此之言,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自己失去了根据地。

  而是为那位忠贞勇烈的臣子肝肠寸断。

  半生逐鹿,杀伐决断。

  前半生性多嫌忌,果于杀戮,终在后半之时,发生了彻底的改变。

  这其中经历的痛苦与成长,早已磨平了他胸中的戾气,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
  曹操看他,竟多少有了些刘备的影子。

  “孤给你些兵马,可愿随孤一起……”

  曹操望着帐外透入的夕阳,脸上挂着释然的微笑,缓缓道出了最后四个字:

  “匡扶汉室!”

  ……

  并州境内,关羽、张飞、赵云三员大将,经牵招引荐引路,顺利进驻州郡。

  甫一安营,诸葛亮的调军令便快马送达。

  军令分明:“着关羽专司粮草转运,供应曹军;

  张飞、赵云二人,即刻率部驰往南胡边境,扼阻刘豹北退之兵。

  行军途中,但凡遇有被南胡裹挟的汉家百姓,无辜女子。

  定要全力解救,不得有误。”

  于是,三将只得又将并州大印还给牵招。

  牵招苦笑:“曾经并州乃兵家必争之雄疆,诸军争锋夺而不得,今日送之难出,何也?”

  张飞呵呵笑道:“既是故旧,何分你我?”

  牵招颔首:“既如此,请允在下,而为二位将军转运粮草。一如当年共事之时!”

  张飞赵云一并抱拳道:“多谢!”

  ……

  另一边,刘备入徐州。

  但见徐州之地,百姓衣衫褴褛,面容枯槁,却扶老携幼聚于道旁。

  望见 “汉”字大旗,众人眼中泛起泪光,沙哑的“陛下”声此起彼伏,苍凉却满含希冀,刘备半点也笑不出来。

  他面色凝重,急令诸军以军粮相资,赈济饥民;

  一边制定严法,惩治劫掠之徒,严禁将士侵扰百姓;

  一边亲于表率,与百姓同簋而食,无所简择。

  又调拨营帐物资,为无家可归者搭建草舍,暂避风雨。

  一时之间,哀戚的徐州地界,终是透出几分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