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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而此时此刻的孙权,正逢此生又一劫厄。

  锥心刺骨,无可遁形。

  这一刻,他竟生出荒唐念头,只要屏息绝气,是否可以自尽,一了百了。

  然天命难违,死亦不得自由。

  须臾之间,帐外脚步铿然。

  张辽、乐进二将奉丞相之命,大步而入。

  二人抱拳躬身,声如金石相击:“末将参见丞相!”

  曹操指尖却指向帐中那人,眸中**几分玩味笑意:“二位且看,可识得此人?”

  二人也是很意外,丞相帐中缘何多出一个缚柱之人?

  “这……”

  二人又对视一眼,不明所以,又看曹操,便见曹公面含笑意。

  于是仔细去辨。

  这次二人一站柱左,一站柱右,孙权无论将头偏向哪边,都不得不面对一人。

  唯有低头不语。

  “哎,文谦将军,我看他面熟,却一时难将记起。”

  “我也是,此人在何处见过?”

  二人研究半天,没看出所以然。

  于是都看向曹操,一并问道:“丞相,此人是谁?”

  谁料曹操偏是不说,遂摘下自己马鞭。

  此鞭乃北征南胡所获,鞭身以黑檀为骨,裹三层野牛皮,坚柔相济,端的是上好的鞭子。

  “汝二人权且猜之,猜中者……”

  说罢,晃了晃手中马鞭:“孤便以此鞭相赠。”

  “哦?”

  二人见此,好胜心顿起,连忙近瞧细看。

  一顿扳头看脸,搞得孙权神烦。

  许褚凑近,小声道:“丞相,我可猜否?”

  曹操眉峰一蹙,佯怒斥道:“你早已心知肚明,何必再猜?且退一旁!”

  许褚撇嘴嘟哝道:“丞相偏心也!”

  曹操微微一举鞭子:“敢多言,孤以此击之。”

  “哎,不说了!”许褚一撇嘴,站在一旁。

  见两人眼神恍然,似马上就要想到。

  孙权实在忍不了了:“不必猜之,孤便是大汉吴王,孙权,孙仲谋!”

  “对,孙仲谋,哈哈……”

  “啊,怎是此人……哎呀,果然是他!”

  此时此刻,此二人亦是抚掌而笑,至于能不能得到马鞭,已是次要。

  “丞相,他怎在此?”

  “丞相,如何擒得?”

  曹操也有些纳闷:“杨德祖说,这是……张肃先生所擒。”

  二人更感诧异:

  “怎么可能?”

  “张先生是文官啊……”

  杨修解释到:“乃打扫战场所得!”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二将哈哈大笑,一起抱拳:“恭喜丞相复得吴王!”

  曹操也心中高兴:“仲谋贤侄,今到此地,汝还有何话可说?”

  之所以曹操未以贤婿相称,到底还是觉得嫁女非本心所愿。

  然其内心所觉,这个女婿再不好,也要比其他的强一些。

  孙权也豁出去了,凛然答道:“哼,但请一死,别无他求!”

  曹操见此,心中亦有多少敬意。

  笑够了,便不再戏谑嘲弄。

  遂吩咐手下:“此人毕竟与孤有翁婿之情,除其绳索,赐座。”

  立刻有侍卫上来,帮助孙权除去绳索甲胄,又赐一胡床马扎。

  孙权立而不坐,哽咽一声:“孤遭此辱,必为天下笑柄。公若尚有几分容人之量,便休再折辱,赐孤一死可也!”

  “好个孙仲谋。”

  曹操抚髯长笑,声朗如钟:“身陷绝境而凛然求死,纵算不上英雄,亦是铮铮铁骨,算是世间之英杰也!”

  “不必多言,请死而已!”

  “你真愿一死?”

  “求之不得!”

  曹操颔首,遂问帐下诸文武:“可要杀之?”

  张辽乐进皆言:“既得孙权,其人又是反复狡黠之辈,斩之无害。”

  许褚瓮声道:“是啊,浪费粮食。”

  曹操又看向杨修,杨修抱拳道:“丞相,杀之易,纵之难,然纵之利远胜于杀之。”

  曹操抚髯问道:“何解?”

  杨修慨言道:“丞相,方今胡虏肆虐,中原鼎沸,冀州之民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孙权虽素有反复之名,然于家国大义之上,亦曾挥师抗胡,未尝迟疑。今我军正与胡虏死战,存亡系于一线,若斩此人,是自断盟友也,断不可行!”

  曹操闻言,哈哈大笑,又揶揄道:“大义之前,自断盟友,乃自绝之事也!何以仲谋屡次自绝也?”

  孙权知其所指,红着脸道:“往事何必再提?”

  言罢,又愤怒看向杨修:“孤不需汝这小儿求情。”

  而后,再对向曹操:“丞相,孤有一言,可愿听之?”

  “请讲!”

  孙权心恨杨修锯柱之辱,有心报复,遂指向杨修:“此人既已知孤之身份,却不直言禀明丞相,其心叵测。身为麾下僚属,行事如此藏拙隐匿,显见怀有不诚之心。丞相,此等人断不可久留于左右!”

  “你说杨德祖有藏拙之行?”

  “然也!”

  曹操哈哈大笑:“身为人主,当宽宏豁达,岂因片言蜚语,便疑腹心之臣?”

  闻此言,杨修心头一热,忙敛衽躬身,垂首不言。

  亦和当年那个狂放不羁的杨修不太一样了。

  孙权闻言一怔,亦觉眼前的曹操,与昔日那个杀伐果决、猜忌深重的枭雄,更是迥然不同。

  他旋即眸光一凛,反诘道:“丞相难道忘了,娄子伯因何而死?”

  曹操却毫无愠色,只慨然长叹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怅惘:“正因娄子伯之死,孤这些年来,未尝有一日释怀。”

  闻此言,孙权亦想到鲁肃周瑜,亦心中愧痛不已。

  “坐吧,孤想和你聊聊心里话。”

  遂挥挥手,命诸臣诸将退下,只留许褚在其左右。

  见此情形,孙权也坐下了。

  “丞相,还有何言?”

  曹操没说话,先倒了一杯茶,命许褚递给孙权。

  孙权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放于案上。

  曹操方才说话:“你袭取荆州,背刺友盟,其实孤都理解你,因为你生于乱世,蜗居于江东,步步皆是险境,不狠辣不足以立足,不诡谲不足以存身。只因南汉诸谋甚强,孤尚不能相敌,方致大败也!否则,还真有可能让你拿下荆州,逼刘备蜗守于川蜀狭地。”

  孙权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只可惜……天命不在你我也!”

  曹操神色一凛:“汝恨刘备否?”

  孙权冷哼道:“恨之入骨!”

  曹操却洒落的笑了笑:“既如此,当此中原板荡、寇贼蜂起之际,正是坐收渔利、趁火打劫的良机。你为何偏要兴师北上,力抗北胡。”

  说到此,他双指轻轻一点:

  “说起来,此举岂非是在相助于刘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