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四日,赵鑫的电话打到家里。

  谢晋没料到。

  往常都是他打过去,赵鑫接。

  赵鑫很少主动拨内地长途,线路不稳定,有时拨通了也听不清。

  “谢导。”

  赵鑫的声音里,有谢晋不熟悉的东西。

  不是急切,是某种压不住的、即将出口的东西。

  “剧本写完了?”

  “……写完了。”

  “您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
  谢晋沉默了很久。

  窗外是上海十二月的天空,灰白,梧桐叶子早落尽了。

  他握着话筒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。

  上面鼓起一排排细小的芽苞,硬硬的,像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。

  “小赵。”

  他说,“这个片子,上影厂不会投。”

  赵鑫没接话。

  “成荫说得对,我这回心太大了。”

  谢晋说得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。

  “拍哺乳动物,拍母亲和孩子,拍应答,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
  电话那头,赵鑫的呼吸声变轻了。

  “所以呢?”赵鑫问。

  “所以,”

  谢晋顿了顿,“先放着吧。”

  这句话说出口,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
  相反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  那块石头的形状,和书桌上那摞剧本一模一样。

  “谢导。”赵鑫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您舍得吗?”

  谢晋没有回答。

  他想起一九四八年进厂那天,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,他说让人哭。

  三十三年了,他拍了二十多部电影。

  让人哭过,也让人笑过,让人恨过,也让人爱过。

  可他从没拍过这样一个故事:

  没有人是英雄,没有人被歌颂,每个人都在做最普通的事。

  喂奶,捂脚,放手,挨饿。

  可他偏偏最想拍这个。

  “谢导。”

  赵鑫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来投。”

  谢晋没听清。

  “我来投这部片子。”

  赵鑫说,“香港金像奖有个导演扶持基金,我是评审委员。我可以动用主席特批额度,八十万港币。”

  谢晋没有说话。

  他握着话筒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  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  像拨号盘转回来。

  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
  赵鑫说,“您尽快把片子拍出来。赶上今年九月的威尼斯电影节,角逐金狮奖。”

  威尼斯。

  金狮奖。

  谢晋闭上眼睛。

  他当然知道威尼斯,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,世界电影人的圣殿。

  中国电影从未入围过主竞赛单元,更遑论获奖。

  如果他的片子,能去威尼斯。

  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些芽苞。

  “小赵。”

  他说,“这片子不合主旋律。就算拍出来,在国内也不能公映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投?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。

  “谢导!”

  赵鑫顿了顿。

  “我游过来那年,在海里快死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句话: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
  “后来我挣到钱了。可我妈不在了。”

  “我这辈子,没办法让她吃上我挣的饭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您这片子,不是拍给审查委员会看的。”

  赵鑫说,“是拍给您母亲、拍给林国栋的妻女、拍给沈静仪、拍给所有应过、叫过、等过的人看的。”

  “威尼斯能看见他们吗?”谢晋问。

  “能。”

  赵鑫说,“全世界都能看见他们。”

  窗外起风了。

  梧桐枝条轻轻摇晃,那些小芽苞跟着晃。

  谢晋想起母亲。

  想起她教他煮粥那天,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。

  想起她走之前三天,还让妹妹扶着她坐在床头。

  想起那碗蛋花汤,十九朵,每一朵都是圆的。

  “小赵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八十万港币,折成人民币是多少?”

  赵鑫在电话那头,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谢导!”

  他说,“您别管钱的事。您只管把片子拍好。”

  谢晋没笑。

  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握着话筒的手。

  骨节微微泛白,六十三岁了。

  这只手还能不能掌镜,能不能分镜,能不能在片场一站十几个小时,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他想拍。

  “让我考虑几天。”他说。

  “好。”

 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三十日,谢晋没有出门。

  他把《家的生物学》剧本,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

  第一遍读情节,第二遍读结构,第三遍读那些写在行间的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

  他读到了母亲的蛋花汤。

  他读到了妻子的暖水袋。

  他读到了林国栋的糖水勺。

  他读到了沈静仪的铜镜。

  他读到了自己二十年前写在分镜稿边缘、后来又划掉的那行字:

  体温,是母亲体内,烧掉的最后一铲煤。

  他划掉它,是因为觉得太直白。

  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直白,那是怕。

  怕别人看见他心里,那块最软的地方。

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,谢晋拨通了赵鑫的电话。

  “小赵。”他说。

  “谢导。”

  “我想好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。

  “这片子我拍。”

  谢晋说,“八十万港币,算你投的。版权归你,署名归我。威尼斯我去,金狮我争。争得到争不到,我都认。”

  赵鑫说:“好。”

  “还有一条。”谢晋说。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“胶片要用柯达的。”

  谢晋顿了顿。

  “动物纪录片素材要从西德买正版授权,不能侵权。林国栋那场戏,阁楼采光不好,需要从香港带两盏阿莱灯过来。沈静仪的照片要翻拍成十六毫米,转成电影画幅,不能用原照直接出镜,不礼貌。”

  他说得很快,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。

  赵鑫没有打断。

  “……还有。”

  谢晋说。

  “茉莉花要真的。开不开花没关系,但必须是茉莉,不能用别的花替。”

  他说完了。

  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谢导。”

  赵鑫说,“您这八十万,一分钱没花在您自己身上。”

  谢晋没接话。

  “灯是给林国栋买的。胶片是给藏羚羊买的。授权是给金丝猴买的。茉莉是给您母亲买的。”

  赵鑫顿了顿,“您自己呢?”

  谢晋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。

  枝头那枚花苞,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白色。

  “我自己?”

  他说,“我把这片子拍出来,就算是花在我身上了。”

 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二日,上海。

  谢晋把《家的生物学》剧本修订稿,装进牛皮纸袋。

 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行字:

  《家的生物学》

  哺乳纲·四课

  谢晋 1981年除夕初稿·1982年元宵修订

  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小字:

  谨以此片,致敬一亿六千万年来。

  所有在暗夜中蜷起身体、把幼崽护在腹侧的哺乳动物。

  他封好袋口,放在书桌上。

  旁边是那三份盖着“不予备案”的旧剧本。

  他把它们摞在一起。

  边缘对齐。

  《家庙》在最下面。

  《新世界》在中间。

  《如归》在上面。

  最上面是《家的生物学》。

  五枚红戳。

  四个日期。

  一部即将开拍的电影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  那盆茉莉立在窗台上。

  枝头那枚花苞,边缘的白色又宽了一分。

 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,他觉得花苞比一个月前圆了一点。

  他伸出手,覆在花苞上方三寸。

  炉口是热的。

  青花碗是热的。

  琴键是热的。

  泥土里正在生长的根,也是热的。

  他想起赵鑫前天晚上打来的电话。

  资金已从香港汇出,折成外汇额度,走的是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的账。

  两盏阿莱灯已运抵广州,正在办入关手续。

  柯达胶片从东京调货,一周后到港。

  威尼斯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五月三十一日。

  “谢导。”

  赵鑫在电话里说,“您怕不怕?”

  谢晋问:“怕什么?”

  “怕拍不完。”

  赵鑫说,“怕赶不上。怕去了威尼斯也拿不到奖。怕回来以后,国内不能公映,没人看见。”

  谢晋没有回答。

  他看着窗外。

  梧桐枝条上那些小芽苞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  “小赵。”

  他说,“我拍电影三十三年。以前拍的,都是给别人看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这部片子,是给我妈看的。”

  电话那头,没有声音。

  “我妈走了二十一年。”

  谢晋说,“她走之前,教会我怎么煮粥。她怕我饿着。”

  他把手覆在花苞上方。

  “我把这片子拍完,她就能看见我了。”

  壬戌年元宵

 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三日,上海电影制片厂。

  谢晋把《家的生物学》剧本交到备案科。

  年轻的科员翻了翻封面,问:“哺乳纲?这是科教片?”

  谢晋说:“故事片。”

  科员又翻了翻。“四课?每课还有动物?”

  谢晋说:“对。”

  科员把剧本放在待审的纸箱里,问:“片名想好了?”

  谢晋说:“想好了。”

  科员低头填表,没再问。

  谢晋走出备案科,站在走廊里。

  走廊很长,尽头是一扇窗。

  窗外是上海二月灰白的天空,梧桐光秃秃的。

  枝条上那些细小的芽苞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转身,下楼,走进二月里。

  明天,阿莱灯会从广州运到。

  下周,柯达胶片会从东京抵港。

  下个月,摄制组会在昆仑山脚下集合,等待藏羚羊的迁徙。

 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还没来。

  但他已经听见了那声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