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七日傍晚,上海谢晋寓所。

  梧桐叶子,一动不动地贴在灰蓝的天上。

  像裱糊匠刚刷完浆糊,还没干透。

  谢晋坐在藤椅里,膝头摊着三份剧本。

  每一份封面上,都盖着一枚红戳,三枚红戳,对应着三个日期:

  四月十一日、五月二十三日、七月十八日。

  他把剧本摞起来,边缘对齐,动作很轻。

  六十三岁的人了,手还很稳。

  一九四八年进厂,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,他说让人哭。

  师傅当时说了什么,他想不起来了。

  三十年过去,他把几代中国人的眼泪,都拍进了胶片里。

  如今三份剧本摞在桌上,像三块还没烧就凉透的煤。

  他拨通了香港的长途。

  电话那头的转盘声,慢吞吞转回来。

  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  七位数字。

  他等。

  “谢导?”

  赵鑫的声音隔着海,隔着边界,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传过来。

  有一点杂音,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。

  “小赵。”

  谢晋说,“三部,全毙了。成荫说我这回心太大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没接话。

  “他说得对。”

  谢晋顿了顿,“打电话给你,是想说一声。对不住。”

  他听见赵鑫站起来,椅子腿蹭过地板。

  然后是脚步声,然后是窗玻璃外头,隐隐约约的风。

  凤凰木的叶子落尽了吗?

  他没见过赵鑫在香港的办公室。

  但他听过很多次威叔扫落叶的声音。

  赵鑫也在电话里形容过,说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刮过地面,像秒针。

  “谢导。”

  赵鑫说,“我游过来那年,刚二十岁。”

  谢晋没出声。

  “在海里快死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句话。”

  赵鑫顿了顿,“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。”

  窗外梧桐叶子,还是不动。

  谢晋看见自己的手握着话筒,骨节微微泛白。

  “您说那是什么?”

  赵鑫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不是爱。是比爱更早的事。是她一叫我,我就得应。应了二十年。”

  谢晋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个单字:“应……”

  “谢导,您拍过战争,拍过运动。拍过夫妻,拍过姐妹。但您没给它们起这个名字。”

  赵鑫停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什么。

  又像只是需要换一口气,“哺乳纲。”

  谢晋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想起母亲。

  一九六〇年,母亲走之前三天,已经起不来床了。

  还让妹妹扶着她坐在床头,教他煮粥。

  水放多少,火大火小,什么时候盖盖,什么时候搅搅。

  她说,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学会照顾自己。

  饿不着,妈才放心。

  他把这些话,压在舌头底下三十一年,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
  此刻对着话筒,隔着深圳河,隔着罗湖桥,隔着一切不能言说的沉默。

 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喉咙深处浮上来:

  “她教我怎么煮粥。”

 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。但谢晋知道赵鑫在听。

  “……水放多少。火大火小。什么时候盖盖,什么时候搅搅。”

 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像从水里捞石头。

  “她说,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学会照顾自己。饿不着,妈才放心。”

  话筒里,传来极轻的呼吸声。

  “谢导。”

  赵鑫说,“幸福是什么?”

  谢晋没有回答。

  “幸福是,幼崽叫,母亲应。母亲叫,山河应。山河叫,时间应。时间叫时……”

  赵鑫停顿了很久,“山呼水应。”

  窗外的天快黑了。

  “那声叫绵长温柔。”

  赵鑫说,“会被天下有情众生听见。”

  谢晋挂上电话。

  他没有开灯。

  书桌上那三份剧本,还摞在那里,红戳在暮色里褪成暗褐。

  他翻开一本新的稿纸,拿起笔。

 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。

  悬了很久。

  他想起一九四八年进厂那天,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,他说让人哭。

  师傅当时说了什么来着?

  忘了。

  但此刻,他想起另一件事。

  那年母亲还在世,他领了第一个月工资。

  十五块,他买了鸡蛋,给母亲做了一碗蛋花汤。

  蛋花在碗里散开,十九朵,每一朵都是圆的。

  母亲喝了一口,说好喝。

  他落笔。

  在纸面正中,写下三个字:

  哺乳纲

  九月,谢晋开始频繁出入上海电影技术厂的资料室。

  他要找动物纪录片。

  资料员是个年轻人,刚从电影学校毕业分来的。

  不知道面前这个穿旧中山装、头发灰白的老头是谁。

  谢晋也不说。

  他只是每天下午来,坐在放映机旁边。

  一卷一卷看那些从西德、日本、加拿大引进的科教片。

  藏羚羊分娩。

  金丝猴抱团越冬。

  北极熊母子横渡冰海。

  年轻人后来跟同事嘀咕:“那老头怪得很,看动物下崽,一看一下午。”

  谢晋没听见这些。

  他坐在幽暗的放映室里,银幕上的母羚羊,正在用舌头撕开胎膜。

  幼崽的前蹄先露出来,裹着透明的羊水。

 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:“比爱更早的事。”

  那是什么呢?

  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里,像把种子埋进土里。

  十月初,赵鑫从香港来了一封信。

 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,是托一个跑广交会的朋友,带过来的。

  信很薄,只有一页信纸。

  谢导:

  您上次问,比爱更早的事叫什么。

  我想了很久。叫“应答”。

  幼崽叫,母亲应。

  这是第一次应答。

  母亲叫,山河应。这是第二次应答。

  山河叫,时间应。这是第三次。

  时间叫时,山呼水应。

  我在香港认识一个老先生,姓林,上海人,女儿是我公司的会计。

  他肺癌晚期,今年六月走的。

  走之前,我陪他聊过几次天。

  他说他这辈子,唯一喂饱的人,是女儿出生第三天,用一勺糖水喂的。

  他说那勺糖水,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。

  不是事业,不是婚姻,不是任何成年人自认为重要的事。

  是那勺糖水。

  我把他的故事,记下来了。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。

  附上。

  鑫

  一九八一年九月廿八日

  谢晋把信纸翻过来。

  背面是赵鑫用钢笔抄录的一段口述,标题是林国栋的口述。

  字迹工整,像在课堂记笔记。

  林国栋的口述

  1949年10月,上海老宅。

  女儿出生第三天,妻没奶。

  女儿哭得脸都红了。

  我没带过孩子,不知道怎么喂。

  白糖罐,开水壶,一只小勺。

  白糖兑开水,搅一搅,用嘴唇试温,不烫。

  我把勺子,放在女儿唇边。

  她不哭了。

  吮着勺子。

  妻靠在床头说,国栋,你会喂孩子了。

  我说,不会。

  可我不能让她饿着。

  1981年了。

  女儿在香港。

  我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?

  不知道她们饿过没有?

  那年那勺糖水,是我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。

  谢晋把信纸,放在稿纸旁边。

  他坐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翻开稿纸新的一页,写下一行标题:

  第一课·乳汁

  剧本在十月开始成形。

  谢晋的写作习惯很老派:

  不用打字机,不用复写纸,就是钢笔、稿纸、涂改液。

  写得不顺的地方,一整段划掉,在旁边重写。

  写得顺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

  他给《家的生物学》定了一个四课结构:

  四种哺乳动物,四户中国人,四次应答。

  第一课,乳汁。

  藏羚羊分娩,林国栋喂糖水。

  第二课,体温。

  金丝猴抱团越冬,谢晋妻子捂暖水袋。

  第三课,放手。

  北极熊母子渡海,沈静仪教女儿告别。

  第四课,饥饿。

  母羚羊刨冰喂子,谢晋母亲问今天吃什么。

  他写着写着,发现这四课其实是四个问题:

  你怎么被喂饱?

  你怎么被温暖?

  你怎么被放开?

  你怎么被饿着?

  没有答案。

  只有故事。

  十一月中旬,赵鑫又托人带来一包资料。

  这次不是信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沉甸甸的。

  谢晋拆开,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的笔记,还有几张黑白照片。

 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,瘦,背微驼,坐在公屋窗边,手里握着一面铜镜。

  老太太的侧脸,对着镜头,看不出表情。

  窗玻璃上有炭笔画的格子,歪歪扭扭,像小孩画的窗户。

  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:

  沈静仪,1981年6月,香港调景岭公屋。

  丈夫1950年留沪,女儿1967年抵港。铜镜是母亲遗物。

  谢晋把照片,摊在台灯下,看了很久。

  他想起自己书房的窗台。

  那盆茉莉是母亲1960年种的,她走那年开了三朵花。

  后来二十年,每年浇水,再没开过。

  他想起母亲教他煮粥那天。

 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,很轻。

 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学会照顾自己。

  饿不着,妈才放心。

 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,拍过那么多电影。

  那么多人在银幕上哭哭笑笑,散场灯一亮,都回家了。

  只有他自己,散场后还在剪辑房里。

  对着几十万尺胶片,一帧一帧找那个对的镜头。

  他在找什么呢?

  也许是在找那声应答。

  十二月初,上海下了一场雪。

  谢晋没出门,在书房里写第四课。

 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
  抬起头时,窗外的雪,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。

  十二月二十三日,剧本完稿。

  谢晋把四课的稿纸,摞在一起,边缘对齐。

  封面还空着,没写片名。

  他拿起笔,悬在纸面上方三寸,悬了很久。

  笔落下去的时候,写的不是片名。

  他写了一行字:

  此片拍成后,恐难通过审查。

  写完他就后悔了。

  这不是一个导演该写在剧本封面上的话。

  他把那行字划掉,划了三道杠,墨水洇开,像三条细小的裂缝。

  然后他写下片名:

  《家的生物学》

  他盯着那五个字。

  这是他四个月的心血。

  四种动物,四户人家,四次应答。

  他把自己这辈子关于母亲、关于妻子、关于儿女。

  关于那些散落在海峡两岸、大洋彼岸的中国人。

  关于一亿六千万年来,所有哺乳动物,共同拥有的那声呼唤。

  全都写进去了。

  可他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电影。

  上海电影制片厂不会投。

  成荫说他心太大,这是委婉的说法。

  直说的话,这题材不合主旋律。

  不讲革命,不讲建设,不讲任何昂扬向上、催人奋进的东西。

  只讲哺乳,只讲应答,只讲母亲和幼崽之间那些沉默的、本能的、与生俱来的事。

  这种东西,怎么拿去报备?

  他把剧本放在书桌上,压在三份被毙掉的剧本下面。

  也许就这样放着吧。

  放着,也算是存在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