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,这罐蜂蜜不是谢礼。

  是香火钱。

  把她当成了庙里的泥菩萨,供着,拜着,求她保佑出海平安,求她指点鱼群方向。

  可泥菩萨不会说话。她会。

  说对了,是菩萨显灵;说错了,就是妖言惑众。

  这罐蜂蜜,比李川泽的刀子还烫手。

  “镜镜,”苏莲舟挨着她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昨天我去供销社,听见李如花跟几个婶子说话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  “说什么了?”苏明镜问。

  “她说……”苏莲舟咬了咬唇,“说瞎子阴气重,专招晦气。谁家要是跟你走太近,保不齐哪天就倒霉。”

  话音落,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
  连风都停了。

  苏明镜没说话,只是慢慢站起来,拄着盲杖往屋里走。

  “镜镜!”苏莲舟追上去,“你别往心里去,她就是嘴贱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苏明镜在门槛边停下,侧过脸,“姐,你去问问爹,咱家……还能借到船吗?”

  苏莲舟一愣:“借船?你想出海?”

  “嗯。”苏明镜“看”向海的方向,“我‘听’见了点东西。”

  她没说谎。

  昨天夜里,海浪在她耳边哼了一首很长的歌。歌里有暖流过境的时间,有鱼群聚集的方位,还有风起的方向。

  那是渔汛。

  一场就在七天后的、十年不遇的大渔汛。

  *

  苏艾杞是晌午出门的。

  他先去了刘叔家。刘叔腿还瘸着,靠在炕上,听说要借船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
  “艾杞啊,不是老哥不帮你。”刘叔搓着手,“可你也知道,我家那船刚修好,我这儿又……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
  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——不借。

  苏艾朴没多说什么,道了谢,又去了下一家。

  王叔、陈伯、赵家老三……一个上午,他走了六户人家。

  六户,六种说辞。

  有的说船坏了,有的说出远门了,有的干脆门都没开,隔着院子喊:“不在家!”

  最后一家是码头上船最多的孙老大。

  孙老大倒是开了门,把苏艾杞让进屋,倒了碗水,然后叹着气说:“艾杞,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有些话,我就直说了。”

  他压低声音:“不是我不借,是有人放了话——谁借船给苏家,就是跟他过不去。”

  “李川泽?”

  “不止。”孙老大摇头,“还有……上头的人。”

  他伸手指了指东边——那是乡公所的方向。

  苏艾朴心头一沉。

  李川泽也就罢了,怎么连乡里都……

  “老孙,”他声音发干,“这话是谁传的?”

  “这你就别问了。”孙老大拍拍他肩膀,“总之,最近消停点。等这阵风过去了,船,我借你。”

  苏艾朴浑浑噩噩地走出孙家。

  日头正烈,晒得他眼前发黑。

  他站在土路中间,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,忽然觉得那海离他好远。

  远到,他一辈子都够不着。

  *

  苏明镜是在傍晚“听”见爹的脚步声的。

  很沉,很慢,一步一步,像拖着千斤重的石头。

  她没问借船的事,只是盛了碗刚煮好的玉米糊糊,递过去:“爹,吃饭。”

  苏艾朴接过碗,没吃,就那么端着。

  “镜镜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这海……是不是不让咱家吃了?”

  苏明镜手指一紧。

  她“听”见了爹心里的话——那些被拒绝的难堪,那些欲言又止的暗示,还有孙老大那句“上头的人”。

  原来,李川泽的手,已经伸得这么长了。

  “爹,”她放下碗,声音很平静,“海是大家的,谁都能吃。不让吃的,是人。”

  这话说得太直,太锋利,扎得苏艾朴心口疼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院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
  敲得很急,很重。

  苏莲舟去开门,门外站着郝副官。

  他额头上都是汗,呼吸有点急,像是跑着来的。

  “苏姑娘,”他直接看向苏明镜,声音压得低,但很急,“队长……队长情况不太好。”

  苏明镜心头一跳。

  “他伤口化脓,发烧了,但死活不让请大夫。”郝副官咬了咬牙,“药也不肯好好用。我说不动他,您……您能不能去劝劝?”

  院子里静得可怕。

  所有人都看着苏明镜。

  劝明载烨?

  一个被他害瞎了眼的人,去劝他好好养伤?

  这话听起来,荒唐得像笑话。

  可郝副官的眼神是认真的,甚至带着点恳求。

  苏明镜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海风把院里的晾衣绳吹得呜呜作响。

  然后,她站起来,拿起盲杖。

  “带路。”

  *

  明家别墅离码头不远,但苏明镜从没来过。

  她被郝副官引着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。脚踩的不再是泥土,而是光洁的木地板,走在上面,声音空荡荡的。

 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血腥味。

  最后,她停在一扇门前。

  “队长在里面。”郝副官小声说,“我就不进去了。”

  苏明镜抬手,推门。

  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  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床头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。

  明载烨躺在床上,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。左肩的绷带拆开了,伤口露在外面——皮肉外翻,红肿溃烂,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,把床单染脏了一小片。

  苏明镜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  她“看”不见,但她闻得到。腐烂的味道,混着药味,还有他身上那股干净的、像是阳光晒过海风的气息——现在被烧得滚烫,蒸腾在空气里。

  “谁?”床上的人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  “我。”苏明镜说。

  明载烨猛地睁开眼。

  他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才确定不是幻觉。

  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他想坐起来,牵动了伤口,闷哼一声,又跌回去。

  “郝副官说你快死了。”苏明镜走进来,关上门,“我来看看,你是不是真死了。”

  话说得刻薄,可她的手指在盲杖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

  明载烨笑了,笑得很轻,很无力:“让你失望了,还活着。”

  “活着就好好活。”苏明镜走到床边,面朝他,“药呢?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用?”

  明载烨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这伤……是你留的。”

  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,带着滚烫的温度:“好了,就没了。”

  苏明镜呼吸一滞。

  疯子。

  真是个疯子。

  “明载烨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得像冰,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这样赎罪,我心里就能好受点?”

  明载烨没说话。

  “我告诉你,不会。”苏明镜一字一句,“我只会觉得,你是个懦夫。不敢面对我,不敢面对过去,就用这种自残的方式,假装自己在还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