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镜沉默了。

  她在听。

  听风从东边吹来的声音,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听远处海鸥盘旋的鸣叫。

  然后,她听见了——很微弱,很遥远,但确实存在。

  是木板摩擦的声音,还有男人虚弱的呻吟。

  “赵婶,”她抬起头,“你现在去码头,往东走五十步,礁石滩后面有条破舢板。你家男人就在那儿,腿受伤了,但还活着。”

  赵寡妇愣住了。

  所有人也都愣住了。

  “还、还活着?”赵寡妇嘴唇哆嗦着,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我猜的。”苏明镜转过身,往屋里走,“你要信,现在就去。不信,就当我没说。”

  赵寡妇爬起来,跌跌撞撞往外跑。

 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,有几个腿脚快的也跟着去了。

  半个时辰后,消息传回来了。

  人找到了。

  就在苏明镜说的位置,礁石滩后面,一条破舢板上。男人腿被压断了,但还有气,已经抬去诊所了。

  苏家门口彻底炸了锅。

  “神了!真神了!”

  “这哪是猜的?这是开了天眼啊!”

  “苏家这闺女,了不得……”

 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沸腾。

  苏明镜却关上门,把那些声音都挡在外面。

  她坐在炕沿上,手心全是汗。

  刚才那番话,是在赌。

  赌她的“听力”够不够远,赌海浪给的信息够不够准,赌那个男人命够不够硬。

  赌赢了。

  可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
  *

  消息传到李川泽耳朵里时,他正在喝茶。

  茶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
  “又、又让她说中了?”他抓着来报信的下人,眼睛瞪得通红。

  “千、千真万确!”下人哆嗦着,“赵寡妇的男人真找到了,就在礁石滩后面!现在码头都传疯了,说苏家那瞎闺女是海神娘娘转世!”

  海神娘娘转世。

  六个字,像六根针,扎进李川泽心里。

  如果苏明镜真是海神娘娘转世,那他还怎么动苏家?动了,就是跟全海岛的人作对。

  可如果她不是……

  李川泽松开下人,在屋里踱了两圈,忽然停下。

  “去,”他咬牙,“去请陈半仙。”

  下人一愣:“陈、陈半仙?那个跳大神的?”

  “对。”李川泽脸上露出个阴冷的笑,“她能装神弄鬼,咱们也能请真神。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溜溜。”

  *

  陈半仙是下午到的。

  坐着轿子,穿着道袍,手里拿着拂尘,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。排场不小,引得半个海岛的人都跟过来看热闹。

  他在苏家院门外摆开香案,点上香,摇起铃铛,嘴里念念有词。

  苏家人被这阵仗惊动了,开门出来看。

  苏明镜也出来了,拄着那根新盲杖,安静地站在屋檐下。

  陈半仙眯着眼,上下打量她,忽然大喝一声:“妖孽!还不现形!”

  拂尘一指,直指苏明镜。

 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。

  苏艾朴脸都白了,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:“陈半仙!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

  “胡说?”陈半仙冷笑,“此女双目失明,却能知祸福、断生死,若非妖孽附体,便是修炼了邪术!今日贫道就要替天行道,除了这祸害!”

  说着,他从道童手里接过一碗黑狗血,就要往苏明镜身上泼。

  就在此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

  “好大的威风。”

  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水里,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
  人群自动分开。

  明载烨一步步走过来。他今天没穿制服,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,可那份气势,比穿什么衣服都压人。

  陈半仙的手停在半空,额头上开始冒汗:“明、明少爷……”

  “陈半仙,”明载烨走到香案前,看了眼那碗黑狗血,“你这碗血,是打算泼谁?”

  “贫道、贫道是除妖……”

  “除妖?”明载烨笑了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你一个跳大神的,说谁是妖,谁就是妖?”

  他拿起香案上的一沓黄符,随手翻了翻:“这些符,画得不错。可惜,画符用的朱砂里掺了铅粉,烧出来的烟有毒。陈半仙,你这到底是除妖,还是害人?”

  陈半仙脸色煞白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
  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验验就知道。”明载烨转头看向人群,“郝副官。”

  郝副官应声上前,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瓷瓶:“这是测绘队验矿用的试剂,遇铅变黑。陈半仙,敢不敢让你这符灰试试?”

  陈半仙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  人群哗然。

  “原来是个骗子!”

  “还除妖呢!自己就是害人精!”

  “滚出去!滚出我们海岛!”

  骂声四起。陈半仙连香案都不要了,带着两个道童灰溜溜跑了。

  明载烨这才转身,看向苏明镜。

  她依然站在屋檐下,安静地,像一株生在暗处的植物。

  两人之间隔着一院子的人,隔着一地狼藉的香案,隔着六年时光和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
  可明载烨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

  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:

  “苏姑娘眼睛不便,心有善念,屡次救人,这是积德。”

  “谁要是再拿这种事做文章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
  “就是跟我明载烨过不去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
  没看李川泽铁青的脸,没看众人惊愕的表情,也没看苏明镜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。

  他来,他说话,他离开。

  像一阵风,卷走了所有乌烟瘴气。

  也卷走了苏明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。

  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明载烨之间那根线,被他自己,当众打了个死结。

  再也解不开了。

  ……

  刘寡妇男人的事过去三天,苏家院子总算清静了些。

  可那些偷偷放在门口的东西,却一天都没断过。

  有时是几颗还带着露水的青菜,有时是半篮子地瓜,今早开门,门槛边甚至放了一小罐蜂蜜——金澄澄的,封口扎着红绳,在晨光下亮得晃眼。

  林湘梅捧着那罐蜂蜜,手有点抖。

  “她爹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”

  蜂蜜在海岛是稀罕物,只有深山里的野蜂才能采到,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口。

  苏艾杞盯着那罐子看了半晌,叹口气:“收着吧。退回去,反倒伤了人心。”

  苏明镜坐在屋檐下,听着爹娘的对话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盲杖上的软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