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寡妇个子小,瘦得干巴,但她五个儿子随了爹,个个膀大腰圆。

  往院里一站,活像五座黑铁塔。

  苟三利头一回去刘彩芹家,五个儿子“恰好”都在家。

  老大在院里劈柴,不用柴墩,单手扶着一人抱不拢的榆木桩子,斧头抡得呼呼生风,

  “咔嚓”一声,木桩齐刷刷裂成两半。

  老二在修农具,拿着把铁钳,手指粗的铁条,一使劲就掰弯了。

  老三老四在掰手腕,胳膊上青筋暴起,肌肉一鼓一鼓的,木头桌子被压得吱吱呀呀。

  老五年纪最小,帮大哥劈柴却不用斧头,随手“咔吧”“咔吧”掰断粗树枝。

  刘寡妇把苟三利拽进院子,抿嘴笑着,向儿子们介绍,

  “这是你苟叔。”

  五个儿子齐刷刷停下手里活,也不说话,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
  还是苟三利扛不住压力,率先打了招呼,

  “啊,哥几个……都……在家哪!”

  苟三利直冒冷汗,这不像是上门做客,

  像是进山采蘑菇,误闯野猪地盘,惊扰了五头正在吃食的野猪。

  野猪回头看你,下一秒,就该不顾一切撒丫子跑啦!

  刘彩芹喜气洋洋地招呼苟三利进门,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忐忑。

  儿子们点点头,没说话,继续干活。

  但苟三利觉得,五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后背,让他浑身不得劲儿。

  自此以后,苟三利每回去刘家,腿肚子转筋不说,感觉自己像只舔狗。

  进门先给自己打气,高举“贡品”,

  “老大,叔给你带了包烟!”

  “老二,这酒是我们生产队队长给的,你哥几个尝尝!”

  “老五啊,我带了盐水煮毛豆,还给你带了绣花鞋垫。”

  除了带东西,他还得干活。

  刘寡妇家院子里常年堆着柴火,去了就让他劈柴。

  或者让他挑水,井在村东头,挑回来得走半里地,硌得脚底板疼。

  有时刘寡妇做饭,他在灶下烧火,烟熏得眼泪直流。

  五兄弟不怎么唠嗑,但经常唠“听说”。

  老大说,

  “听说,前屯老吴头对他后老伴不好,

  被她三个儿子拧折了胳膊,半个膀子耷拉着。”

  老二说,

  “听说公社那谁,欺负寡妇,让人家兄弟揍得下不来炕。”

  老三说,

  “刘屯那边有个和寡妇处对象的,后来要吃绝户,让人家娘家兄弟把柴禾垛都点了。”

  老四更绝,

  “就不该留活口,欺负寡妇的人丧良心,就应该弄山里去,从狗头崖上扔下去。”

  这片山脉,狗头崖是狗头岭最高处。

  崖壁像被巨斧劈过,好几百米。

  那要是掉下去,得把身上的零件摔得东一块,西一块。

  苟三利听着,坐立不安,脊梁骨直冒冷汗。

  感觉自己一不小心,就得魂归狗头崖。

  起初的相处,甜蜜惬意。

  两人烫壶酒,抽袋烟,唱点小曲,唠点小嗑,

  找到对脾气的人,就是舒坦。

  还有被窝里放不下的温存。

  那滋味儿太上瘾,两人棋逢对手,上来那股劲儿,根本没个够。

  可再好的滋味,经不过日子磨。

  时间一长,女人越来越上头,男人却没了新鲜感。。

  刘彩芹这边,心是越来越热了,恨不能第二天就摘掉“寡妇”帽子。

  夜里睡不着,她开始盘算,开春是不是该把屋子拾掇拾掇?

  两床旧被子,该换块喜庆的红被面。

  结婚以后,要不要和儿子分开过,

  办喜事邀请谁,要摆几桌……

  等不来苟三利开口提亲,刘寡妇心里着急,面上还得端着。

  她开始旁敲侧击,变着法儿地“点”他。

  苟三利揣着明白装糊涂,见招拆招,明里暗里唱反调。

  两人唱够戏了,抽着烟休息,刘寡妇突然说,

  “村东头孙老五,娶了村西头高老丫。

  俩人半路夫妻,凑在一起,有十二个孩子。”

  苟三利吐口烟圈,

  “一个槽子拴不住俩叫驴,兄弟多了是非多。

  十二个孩子在一锅吃饭,不打架啊?”

  刘寡妇又说,

  “打架就打架,可一家子整整齐齐,人家也算有个正经的家了。”

  还有一回,刘寡妇做针线。

  她拿起一块红布,比划着说:

  “这布颜色正,做件衣服,留着过年穿,多喜庆。”

  苟三利心里顿时警惕起来。

  果然,刘寡妇下一句说的是,

  “一个人穿红,总归差点意思。要是两个人一块儿穿,那才叫般配呢。

  苟三利搓了搓布料,

  “你穿肯定好看,老爷们哪有穿这么艳的!

  我可不想像动物园的猴一样,让村里人排着队参观。”

  刘彩芹只好悻悻地把布收了起来。

  家里给二儿子相看对象,刘彩芹告诉了苟三利,

  “三利,要不你也来呗,你也算我二小子的长辈。

  你来了,有好酒好菜,帮我助助阵,家里也更热闹。

  我娘家哥嫂也来,这么久了,大家还没见过你呢。”

  苟三利一掂量,好酒好菜虽然吸引人,但一想这场面,也相当于他“见家长”。

  后续人家要是追问起婚期喜日,他当着众人打退堂鼓,说不定会被暴揍。

  于是,赶紧推脱,

  “你说你们家办事,选哪天不好,正好选在我最忙的时候。

  我那边又是生产队开会,又是未来亲家登门,我倒不出身来……”

  刘彩芹暗暗叹了口气,也只能作罢。

  最明显的一次,刘寡妇蒸了锅白面馒头。

  特意用红曲米调了色,在馒头上写了“囍”字。

  她挑了两个最好看的,递给苟三利,

  “办喜事儿的时候,馒头就得这么蒸,才显得喜庆吉利。

  起码得蒸五六十个,才……”

  苟三利心里跟明镜似的,哪敢让她把话说完。

  赶紧一把接过馒头,抢着打断,

  “啊?蒸那么多?

  你不怕把锅底烧穿了,我还怕你累着手呢!快歇着吧!”

  几次三番示意,苟三利装聋作哑,就是不接招,刘寡妇的热乎劲儿也蔫了。

  可又不好翻脸,淡淡地含糊着翻了篇。

  苟三利天生狗脾气,最讨厌受人管制,被人拿捏。

  每当他觉得刘寡妇会疼人,两人处得情正浓时,

  一想起她那五个儿子,心里的热乎劲马上冰镇。

  这五个小子不光虎背熊腰、身形威猛,还热爱“表演”。

  动不动就手掰木棍、拳碎砖头。

  每次去刘寡妇家,都像进了演武场。

  那无形的压迫感,比干一天重活还累。

  要是真结了婚,还不得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看那五位“好汉”的脸色过活?

  这哪是找媳妇,简直是给自己请了五尊镇山太岁。

  苟三利想着就憋屈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