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洛正沉思,无岸之海的消息又弹了出来。

  无岸之海:

  『这东西限制很多,成功的条件之一,大概率是直系亲缘。

  你自己也多加小心。』

  秦始皇:

  『知道了。』

  『这玩意儿能彻底除掉吗?』

  无岸之海:

  『我不知道。

  我只知道,这东西从来不会只种一个。

  他们要动手,就是一批一批地种。』

  一批一批。

  安洛盯着这四个字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,闷得发慌。

  厄小七只是其中一个。

  那还有多少人,身上被悄悄种下了印记?

  还有多少人,在一无所知里,成了永夜滋生的土壤?

  他想起殷楚给过的那份名单,蓝雨市后勤部部长的名字在上边格外刺眼。

  紧接着,监狱系统里的异常又浮现脑海。

  提布市传回来的那句“没办法百分百确定,死掉的张泊就是真的张泊”,也让他如鲠在喉。

  真正的张泊,早就用假死脱身了。

  这一点,安洛现在几乎可以确定。

  他让罗渡把文件递过去,勒令监狱局局长彻查内部。

  同时,所有收过张泊平安符的犯人,无论出狱没出狱,都必须做安全评估和身体检查。

  可真的来得及吗?

  如果他们身上的印记没有厄小七那么深,应该还来得及吧。

  平安符、张泊、厄丕、小七......

  一条线清清楚楚串下来,每一步,都像是被人提前算好。

  厄运类的异能本就特殊。

  鹿青青的【命运戏法】被评定为A级,顶多也只能改变单个人的运气。

  可厄小七的【化劫】,却能牵动一整群人的命运,甚至——

  安洛闭了闭眼。

  只要小七愿意,只要他肯付出相应的代价,他就能让七大贵族守护的封印缝隙恰好扩大,让渊王苏醒的时间刚刚好提前。

  他从一开始,就是一件战略级的武器。

  永夜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一个厄运系的少年。

  他们要的,是一个能直接改写战局的工具。

  安洛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,又跟刀片哥闲聊了几句近况,最后敲过去一行字:

  『你知道的永夜内部关系,能画成结构图发给我吗?』

  无岸之海把图发过来后,安洛把它和殷楚之前交代的信息摊在一起对照。

  他手里的拼图,正在一点点成型。

  永夜一共有四个部门:

  影镰、千面、蚀梦、黑星。

  内部信息高度封闭,彼此之间几乎不互通。

  凌烬在学院里教的那些所谓“永夜基础知识”,现在看来,全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。

  殷楚属于[黑星]。

  这个部门负责祭祀和散播信仰,潜伏在人类之中,煽动普通人信奉永夜。

  但[黑星]内部最乱,没有固定的领头人。

  毕竟,能随意篡改别人思想的人,没几个甘心屈居人下。

  而[千面]和其他部门关系都很差,跟[影镰]的矛盾更是到了明面。

  有时候,[影镰]抓到棘手的人物,宁可绕开[千面],直接交给[黑星]处理。

  沈起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 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沈起身上没有被种下印记。

  小白忽然冒出来:

  【安安,你打算告诉厄小七吗?】

  安洛没说话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  【他总归是有权知道的吧。】

  小白道,【毕竟是他自己的事。】

  “知道了又能怎么样?”

  【知道,就是知道了啊。】

  安洛沉默了片刻。

  他拉开抽屉,拿出古泽交给他的云栖港商业体资料。

  那个为了冤死的儿子四处上诉、在官场沉浮多年的男人,到最后连自己都变了模样。

  有人为了孩子,可以豁出一切。

  有人却浑然不觉,自己正在对亲生儿子做着最残忍的事。

  厄丕大概到死都以为,那枚平安符是“让儿子不恨自己”,从而顺利拿到赌资。

  他在见到厄小七的那一刻,就已经在不知情中,把永夜的印记带给了儿子。

  安洛起身走到外间,把资料递给罗渡。

  罗渡接过,抬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多问,低头继续工作。

  安洛走回里间,站在窗前。

  窗外是帝都的夜色,灯火连绵成片,高低错落的房子隐在黑暗里,夜风微凉。

  每一盏灯下,都有人在好好活着。

  他们吃饭,睡觉,安稳度日,做着美梦。

  他们都以为,自己身处的世界足够安全——

  起码,现在已经尔芒907年了,离上一次大型兽潮过去了八年,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。

  安洛忽然想起厄小七说过的那句话。

  “世界没有停下来。”

  是啊,世界从来不会为谁驻足。

  不会因为小七刚失去父亲就停下,不会因为印记被种在小七体内、不会因为安洛被借贷人生就心软。

  命偿等价,是世界的规则。

  人类生死,是世界的筹码。

  苦苦挣扎,反倒像世界的笑柄。

  世界是傲慢的,也是无情的。

  渺小的人类,不过是拼尽全力追赶着世界的脚步,证明自己从未认输。

  ......

  第二天。

  安洛到S班教室时算早的,是第二个到的人。

  厄小七已经在了。

  海翼湾是离帝都最近的中城区城市。

  安洛大概也猜到,小七会在那里买房,多少也有这层原因。

  不给飞行兽贴加速符,顺着气流飞,两个小时就能到帝都,很便捷。

  厄小七应该是天不亮,就动身回学院了。

  小七看到安洛,眼睛微微一亮。

  “早。”

  安洛走近后,一眼就看见他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,忍不住问他怎么了。

  厄小七轻声道:

  “昨晚你走之后,我跟妈妈说了爸的事。

  她情绪很复杂,我陪着安慰她,不知不觉自己也哭了。

  我...心疼她,这一刻,她才算真正解脱了。”

  那天他们三个人一起看烟花,黑色天幕上炸开大片绚烂的光。

  和愚歌城的烟花不同,海翼湾的烟花更盛大、更粗犷,声响也更震耳。

  结束很久,余音还像在耳边回荡。

  夜风拂过,院里的紫罗兰轻轻晃动。

  细碎的声响很温柔,仿佛能抚平人心底的迷茫。

  也正是那一刻的安稳,让一直不敢告诉母亲真相的厄小七,在安洛告别后,终于鼓起了勇气。

  他清楚这件事对母亲的冲击有多大。

  他说出真相后,母亲哭了。

  可厄小七明白,她哭的不是厄丕,是自己那段被毁掉的,曾经年轻美好的人生。

  ......

  离家前,厄小七特意找人给家里换了新院门,又把围墙加高。

  工人大清早被吵醒,难免带着起床气。

  可看在双倍工钱的份上,也没人多说什么。

  厄小七头一回这么轻松地面对母亲,比当初帮她挑房子时还要松快。

  “妈,要不家里养条大黄狗吧,狗忠诚黏人,还能看家护院。”

  毕繁霜说她会考虑。

  厄小七出门时,回头看了两次。

  紫罗兰在毕繁霜身后轻轻摇曳着,像在目送他们走向新的起点。

  第二次不舍回头,厄小七终究没忍住。

  他从已经走出的路口快步跑回去,轻轻抱住了母亲。

  “妈,我们的新生活,要开始了。”

 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。

  厄小七回过神,认真看向安洛。

  安洛刚要开口,厄小七却先递过来一个米黄色的纸袋子。

  “你上次请我吃了流梦沙,我回学院路过那家店,顺手买的。

  你可以当早餐,或者......慢慢吃。”

  安洛望着他的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里,已经看不到半分从前的胆怯和自卑。

  他接过纸袋子,笑了下,没说话。

  可被安洛这样直直看着,厄小七还是下意识移开视线,耳尖悄悄烫起来。

  安洛没绕弯子:

  “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。

  有人在监狱里接近他,再通过他接近你,在你身上留了东西。”

  厄小七浑身一颤,下意识捂向心口。

  安洛声音放轻:“现在暂时没事,但以后...不好说。”

  厄小七抬起头。

  他和母亲的新生活,不是才刚开始吗?

  为什么......为什么还要来这一劫?

  “是、是什么东西?”他嗓音发干。

  安洛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
  “永夜的一种手段,叫印记。

  媒介就是你父亲出狱后,带在身上的那枚平安符。

  相关资料我发你一部分。”

  安洛利落地把能给小七看的资料传了过去,同时说道:

  “印记刚种下的时候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  可等它慢慢生根发芽,被种下的人,就再也不是自己了。”

  厄小七没有愣在原地等安洛把话说完,他先一步开口:

  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
  安洛认真看着他。

  “我想把这件事,包括你父亲的情况,都告诉S班的大家,带你一起去端那个窝点。你同意吗?”

  厄小七没立刻回答。

  他看了安洛一眼,又看向安洛手里提着的纸袋子。

  “我同意。”

  他点点头,灰发下眸子明亮:

  “困难再多,我也不想一直做被保护的人。”

  安洛轻轻笑了笑。

 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,各自回到位置上。

  安洛坐回后排靠窗的位子,开始剥流梦沙吃。

  他今早空腹喝了杯咖啡,什么都没吃。

  也多亏现在是异能者,不会因为饮食不规律就这疼那疼。

  不过,就算有小毛病也无所谓,反正他有大病。

  吃完流梦沙,安洛懒得出去洗手,让江雪凝用异能给他冲了冲手。

  江雪凝笑他:

  “你什么时候这么懒了?”

  安洛耸耸肩:

  “这叫保留能量。”

  叶沉舟刚进教室,安洛就快步走上去,约他去办公室秘谈。

  叶沉舟被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逗笑了。

  办公室里。

  叶沉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绿色眸子透着锐利:

  “说说,什么事?”

  安洛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
  他要以舆情处处长的身份,带着维安局行动组的人,去捣毁部分已经摸清位置、掌握证据的伪人窝点。

  而这个过程中,他想让整个S班都参与进来。

  安洛看着叶沉舟的眼睛。

  眼前这个人,把他和沈铭他们从F班带到S班,教了他们那么多实战经验,人品更是没得说。

  安洛想了想,说出自己的心里话:

  “我不想让班里任何一个人,对伪人入侵人类社会这件事视而不见。

  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,这个正在被悄悄腐蚀的世界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我要把捣毁永夜伪人窝点的任务,变成他们毕业前的重要绩点——

  变成他们未来走入政坛,踏入军界的垫脚石。”

  叶沉舟的心被猛地一震。

  他坐在办公桌后,按身份来说是老师,是高于安洛的。

  可此刻,无论是社会职位还是安洛身上那股气势,都让他觉得自己矮了半截。

  而随之而来的,是深深的骄傲。

  学生,我教的!

  不过叶沉舟没有马上同意。

  他转了转手里的笔,问道:

  “情报来源可靠吗?”

  安洛点头。

  殷楚给的情报他不能直接用,但有张泊这条线索就好解释多了。

  叶沉舟想了想:

  “我也去带队,行不行?

  你和沈铭、江雪凝都晋级中级了,我比较放心。

  我负责其他兔崽子的安全。”

  他边说边把这次行动上报给牧守仁,顺手申请了学院积分奖励,蚊子再小也是肉。

  有叶沉舟点头,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。

  异能实战课直接改成异能实训课。

  行动计划,行动缘由,这些都由安洛站在讲台上跟S班的伙伴们说,叶沉舟在旁边补充。

  沈铭举手补充了一些他自己掌握的信息。

  苏玫珞名下不止一家酒馆,其中有家酒馆收集到的情报,恰好能和安洛给出的一个伪人据点对上。

  陈岩磊兴奋得直搓手,就差直接喊冲冲冲。

  屠烈抓着脑袋想了半天:

  “伪人到底是个啥玩意儿?我好像有点印象,以前是不是上过这个课来着?我给忘得差不多了。

  厄小七他爹算不算没完全成型的伪人?那这算什么?为人?”

  暮瞳没忍住,扭过头去,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低声给他解释。

  裴宸打量着黑板上安洛画的行动步骤图:

  “这点小事,轻轻松松。”

  除了嗷嗷叫着往前冲的,也有人显得沉静许多。

  鹿青青今天梳着金色羊角辫,垂至胸前。

  她眨了眨粉色的眸子,看向厄小七:

  “小七,这件事和你有关,你还好吗?”

  厄小七愣了愣。

  他没想到,这时候还会有人关心自己的感受。

  “我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
  迈过苦难后,只是被简单关心一句都让他感觉心底酸酸的。

  明明他也没吃柠檬。

  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