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北风本该是料峭割面的,可今日陈王都外的这片原野上,却不知为何,透着几分春风和煦的错觉。

  陈国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,尚武之风浸透了每一寸泥土。

  这一年一度的围猎盛事,与其说是皇室的游乐,倒不如说是男人们争强斗狠、挥洒血性的屠宰场。

  京中的贵女们大抵是不爱这种场合的,在她们眼中,对着垂死挣扎的牲畜大呼小叫,不过是些长不大的公子哥儿们自诩英雄的幼稚把戏。

  唯独莫家的大小姐是个例外。

  她像是一抹错落在冷色调中的朱砂,自幼便被莫老将军带着在猎场里摸爬滚打,生生在这一片硬邦邦的男人堆里,撞出了最绚烂的色泽。

  “老王啊,我看你家那小子今年若是再输给染儿,可真就凑齐十战十败的圆满了!”

  莫平山放肆的大笑声在风中传得很远。

  他平生最爱逗弄王野家的小儿子王诚化。

  那孩子生得清秀白净,小时候身量还没染儿高,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儿瞧着比女孩儿还要精致几分。

  莫平山看着身侧早已出落得倾国倾城的女儿,心中难免唏嘘。

  十岁前的莫染,那是被他当成泼猴养大的,哪曾想一别五年,竟成了这般清冷如仙的模样。

  “莫叔叔快别提当年的糗事了!”

  王诚化被说得面色涨红,像是一截被点燃的炮仗,一戳一蹦高,“莫染在仙家求学五年,怕是连弓弦怎么拉都忘了。这五年的围猎她场场缺席,今日鹿死谁手,还未可知呢!”

  莫平山鼻孔朝天,哼笑一声:“我家染儿学的是仙术,那更是锦上添花,懂吗?”

  莫大小姐稳稳地骑在白马之上,听着长辈与玩伴的胡闹,始终不发一言。

  她生来就不耐烦这猎场上的交际,那些权贵子弟面上兄友弟恭,实则水面下的刀光剑影,比深闺女子的勾心斗角还要脏上几分。

  王野见两二人消停了些,才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地扯了扯莫平山的袖口:

  “平山,你最近收敛些。大王近来对你多有不满,你要知道‘飞鸟尽,良弓藏’。陈国既然战事已平,你我这种只会杀人的兵痞,便不再是良选了。”

  莫平山面上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混不吝模样:“大王难道还能不念旧情,真拔了老子的官职不成?”

  虽嘴上坦荡,可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深沉,却出卖了他与太子暗中筹谋的紧迫。

  王野轻叹一声,转头看向马背上的红衣少女,眼中满是长辈的疼惜:

  “染儿,你如今身陷是非漩涡,无论是三皇子还是那个沈梨,心眼子都多得像筛子。今日这围猎我本劝你爹别带你露面,他却偏是个犟种。”

  “诶老王!你是不是又打我家染儿的主意?”

  莫平山敏锐地插话,“想拉良配?那你让诚化自己努力去,老子带儿子追媳妇,丢不丢人?”

  王野回敬了一个“懒得理你”的眼神。

  两位老将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吹胡子瞪眼。

  莫大小姐无奈地看着自家这个老顽童亲爹,终是对着王野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地回了一礼:

  “王叔叔费心了,小女自有分寸。”

  今日莫染,穿了一袭猎猎作响的丹砂红袍,满头青丝仅用一根墨玉簪束成高马尾。

  端坐在雪色骏马上,背负一张樱色长弓,那一身凛冽的英气,简直比这春日暖阳还要夺目。

  场中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,其实都是冲着这位“将门仙女”的名头来的。

  有人在觊觎她的容颜,有人在权衡她背后的莫家军。

  听说她与三皇子已然生隙,不少人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。

  王诚化驱马凑到莫染身边,眉头紧锁,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:

  “你前些日子闹得那样大,今日就不该来这风口浪尖上招摇。”

  他看着莫染那张古井无波的脸,心下焦虑:

  “待会儿围猎开始,你就跟在我们王家的队伍里,别去逞能。只要平平安安把这一趟混过去,便算万事大吉。”

  莫染忽地勾起唇角,笑得有几分促狭:“怎么,王小公子莫非真把刚才爹爹的话听进心里了?打算亲自努努力?”

  “你——!”

  王诚化那张白皙的脸瞬间红了个透,羞愤交加地低吼,“你这野人!我是担心你沾上是非,你居然还有心思拿我寻开心!”

  他气结地别过头,半晌才闷闷地补了一句:

  “外头都传你为了陆知明神伤,说你回京后整日愁云惨淡,依我看……你分明还与儿时一般顽劣,一点都没变!”

  王诚化一直记得,小时候自己没少被莫染骑在脖子上当大马使唤。

  所以,当所有人都在议论莫大小姐如何为情所困、如何卑微求爱时,他一个字都没信。

  若不是她这次回乡,在王府那边闹得太大,王诚化还一直以为她与三皇子的事不过是小人的谣言。

  莫染指尖微扣,樱色长弓的弦声如金石迸裂,在这肃杀的早春里惊起了一串清越的余音。

  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弓身,那姿态不像是来赴一场围猎,倒像是巡视领地的君王。

  “小化子,”

  她侧过头,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,“这五年来我不在,这猎场上的魁首,不知都便宜了哪些平庸之辈?”

  “谁是小化子!”

  王诚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,登时红了脸,可对上莫染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,气焰莫名就矮了几分。

  他小声嘟囔着,“你在的时候,这魁首就没落过旁家。那时你也真不知收敛,若是肯逢场作戏让旁人几分,也不至于落个‘女魔头’的名声。”

  莫染回以一声轻嗤,眉宇间的轻狂恣意让周遭的景致都黯然失色。

  “不过,”

  王诚化语气一转,神色里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凝重:

  “你走了之后,这京中倒是横空出世了一个狠角色。连续五年,年年都能猎得一头成年山虎,在那位的箭下,其余那些只会猎狐逐兔的世家子弟,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。”

  “哦?”

  莫染挑了挑眉,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,“猎虎?不知是哪家的公子,竟有这般‘运气’?”

  饶是莫染,也深知在那密林深处,要生擒或猎杀猛虎,既需要不少的勇气,更不能差了些许气运。

  王诚化见她终于露出了几分兴致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压低了声音:

  “不是公子,而是一位……与你一般的女郎!”

  他那得意的语气,仿佛胜过莫染的不是旁人,而是他自己。

  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如雨点的蹄声猛然撕裂了王府队伍的宁静。

  一匹通体乌黑、皮毛发亮的骏马绝尘而来,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胆寒的戾气,生生横切在莫、王两家的马队正前方。

  来人一袭墨色劲装,袖口处暗绣着几朵诡谲绽放的黑莲。

  她手持玄色长弓,背负翎箭,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,透着一股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血性。

  只见那黑衣女子勒马而立,墨色长弓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。

  她猛地振臂,将长弓高举过顶,目光如电,直直射向马背上的莫染,那声音如裂帛般划破长空,带着不容置疑的挑衅:

  “莫染!你可敢接我一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