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重天井中,矗立着十五个“X”型木架,木架上固定着两男十三女。

  其中一个男人,身材魁梧,满是肥肉,从皮肤紧实程度不难看出,他的年龄不是很大。

  另外一人,身材也很魁梧,但背脊已经明显佝偻,身上的皮肤松松垮垮,一看就是高龄老者。

  “沈都尉,那个年轻死者是荡县大善人,鸿通典当行的东家甄敬善,甄善人不仅收当给价高,赎当利息更是远远低于同行十九月三十,只要十一月五

  而且,甄善人还花大价钱成立了育婴堂,专门收养在战乱中失去家人的可怜幼童,甄大善人的口碑,绝对是……”

  “你先别忙着称赞甄善人,本都尉问你,甄善人开了几年育婴堂,一共收养了多少无辜幼童?这些幼童的最终去向,有人负责监督吗?”

  沈四九紧盯着柯鸡,正色问道。

  当铺盈利,主要靠三种:

  第一、低价收取死当物品,高价售卖死当物品;

  第二、超高当期利息;

  第三、说好活当,但物品主人到期拿不出赎当银钱,活当变成死当,售卖当品赚取差价。

  所谓死当,就是说好永不赎回,相当于直接卖给当铺的当品。

  活当,就是借钱的抵押物。

  所谓十九月三的利息,就是十天收百分之九,一个月百分之三十的意思。

  虽然甄敬善收十天收百分之一,一个月收百分之五的利息看似不低,但荡县人口不多,有值钱物品抵押的家庭更是十分有限。

  靠当铺过上相对富裕的生活自然没问题,但要抚养大量幼童,还要养这么多女人孩子和家丁,显然是远远不够的。

  那么,他从哪里来的这些银子?

  答案显而易见。

  那些孩子,就是他的盈利品。

  这种黑暗交易,在蓝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。

  尤其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暗网,这种黑暗交易更是泛滥成灾。

  地狱空荡荡,恶魔在人间。

  沈四九有种直觉,甄敬善多半是披着人皮的畜生。

  “荡县连年战乱,无数家庭破碎,那些无辜幼童能有人收养就不错了,谁还会刻意去监督那些孩子的去向。”

  柯鸡摇了摇头,说道。

  “除了鸿通当铺,甄敬善还有没有其他产业?”

  沈四九问道。

  “没有了,甄善人就有四家鸿通当铺,东南西北城各有一家。”

  柯鸡不假思索道。

  “你觉得,四家当铺能支撑他养活这么多妻儿老小、家丁佣人,以及那么多无辜孩童吗?”

  沈四九正色问道。

  “沈都尉的意思是?”

  柯鸡满脸不解地问道。

  “本都尉的意思很简单,甄敬善的家业根本撑不起他的庞大开支,在你们眼里收养幼童的善举才是他的真在盈利点。”

  沈四九顿了顿,缓缓说道,“那你们知道,那些孩子都被他用来干什么了吗?”

  “难道都被他卖了?”

  柯鸡疑惑问道。

  “这世界的富人都是三妻四妾,孩子多得要不完,取不到婆娘的穷人同样出不起买孩子的价格,纯卖幼童同样支撑不起他的庞大开销。”

  沈四九摇了摇头,说道。

  “难道他丧心病狂,把孩子养大卖去青楼了?”

  柯鸡眉头紧皱道。

  “姿色中上的女子卖到青楼,少则三五两碎银,多则十两八两,还不够他养大孩子的费用,而且,并非所有孩子都能达到中上姿色。”

  沈四九沉声说道,“再者,他收养的也不止有女童,那些男童又都去哪里了?”

  “对呀,男童都去哪里了?”

  柯鸡下意识问道。

  “具体去了哪里,本都尉也不清楚,但要想卖高价,肯定不会是正常去向。”

  沈四九摇了摇头,缓缓说道,“活童殉葬,活童冥婚,器官食用……”

  “沈都尉的意思是,甄敬善将活童卖给别人做殉葬品,给富家夭折的孩子配冥婚,甚至还将他们卖给别人吃人?”

  柯鸡瞪大双眼,不敢相信问道。

  “虽然大乾早已废除人殉制度,但迷恋此道的权贵依旧比比皆是,富人给夭折的孩子买活童配冥婚,很奇怪吗?”

  “世人都迷信吃啥补啥,有人心脏坏了,有人眼睛坏了,尤其是腰子不行的老人更是比比皆是。”

  “普通老百姓,无非就是吃点猪心羊眼什么的,但富人嘛,他们吃人很奇怪吗?”

  沈四九摇了摇头,冷笑道。

  科技如此发达的蓝星,依旧有闹得沸沸扬扬的爱P斯坦吃人事件,何况野蛮愚昧的封建大乾?

  吃人事件或许没有那么频繁,但人殉和冥婚绝对不是少数。

  尤其是冥婚。

  大乾医术落后,每年因为各种原因夭折的孩童多不胜数,而冥婚又是大乾非常盛行的一种风俗,由此还催生出乐大量冥婚中介。

  穷人家死了孩子,都是草草掩埋了事。

  稍微富裕一点的家庭,则会通过冥婚中介找同样夭折的孩童配进行冥婚合葬。

  顶级富人和权贵阶层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  冥婚合葬的价格,主要取决于两大因素:生辰八字适配度,冥婚尸体完好程度。

  生辰八字越适配,冥婚尸体腐烂越少,保存得越完整,价格就越高。

  一些特别挑剔的家庭,甚至还会苛求尸体相貌。

  因为冥婚尸体价格不菲,身体前主人要曾将捡到的一具女孩尸体,偷偷卖给冥婚中介。

  在大乾,冥婚中介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:来世缘。

  仅仅身体前主人所在的福来乡就有两家冥婚中介,妙法来世缘堂和添福来世缘堂。

  “走吧,我们去后堂看看,所有军士不得踩踏天井,不得破坏案发现场。”

  沈四九沉声下达命令。

  无论甄敬善的孩童销路是什么,仅凭他一个当铺掌柜绝对接触不到那么多权贵富豪,架设不起这么庞大的销售网络。

  他背后,一定有大人顶层大人物掌舵。

  这种得罪人的事情,岂能少了好管闲事的公主殿下?

  后堂靠近客厅墙壁处,整齐摆着两排“X”木架,每排四个,正好四男四女,八具尸体。

  所有尸体,同样都被黑色棉布包裹住面容,四具女尸都被扒掉了衣物,在摇曳的火把下显得异常阴森和狰狞。

  “案发现场你都看完了,你都发现些什么了?”

  沈四九看着柯鸡,正色问道。

  “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,尤其是庭院中八名护院,荡县的富家护院多数都是退役定北军

  就算他们年龄偏大,行动不如年轻的时候,他们也不可能毫无反抗之力。”

  柯鸡眉头紧皱,说道,“就算护院们玩忽职守,全部集中在一起瞎聊,被人给一锅端了,甄家十五口和八个孩子,还有后堂的八个下人

  这个时间点,他们肯定在不同的房间里休息,除非凶手人数众多,同时袭击了所有人,否则,不可能一点破坏痕迹都没有。”

  “那么,你的结论呢?”

  沈四九问道。

  “只有一种可能,凶手用某种不为人知的办法,让甄家上上下下集体昏睡。”

  柯鸡恍然大悟道,“能悄无声息地放倒甄家上下三十九口,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饭食中下药,沈都尉的意思是,这是熟人作案?”

  “是不是熟人作案,是否是饭食下毒,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,但十有八九有内鬼配合……”

  “也是就说,只要衙门比对出死者中少了谁,我们就能确定配合灭门的内鬼,只要找到内鬼,甄家灭门案就真相大白了?”

  柯鸡急吼吼说道。

  “理论上是这样,但凶手做下如此滔天血案,内鬼十有八九被灭口了,除非他是凶手的嫡亲。”

  “查案不是我们的职责,我们先退出甄家,等公主殿下和衙门的人到了再说。”

  沈四九眸光微动,深深看了眼最墙边的那具女尸。

  查案,他也是专业的!

  但这事情,得等他老丈人官复原职再说。

  一家三十九口惨遭灭门,个个死得凄惨无比……

  如此惊天血案必须上报刑部,必定引起朝野震动。

  姬韵宁是朝廷钦差,她若不能快速破案,朝廷威严何在?长公主聪明睿智的美名何在?

  长公主……

  呵。

  你若不上道,我就既不出工也不出力,让你自己慢慢玩去。

  别跟本都尉扯什么无辜,包括那些可能是定北军退役的老兵。

  甄敬善经营的丧尽天良的生意,他们不可能完全不知情。

  “军爷,你们大半夜包围甄家所谓何事呀?”

  “军爷,甄家不会有人是莽狗奸细吧?”

  “好浓的血腥味,军爷,甄家不会死了很多人吧?”

  ……

  大门外,许多住户都被惊醒,正围绕着包围军士,七嘴八舌地打听着消息。

  “本都尉是定北军战时代主帅沈四九,你们不用打听了,本都尉告诉你们,甄家满门被杀

  上下三十九口都被人钉在木头架子上,死得凄惨无比,打开大门,让各位父老乡亲站在门前看一眼甄家的人惨状

  歹徒穷凶极恶,有可能会对各位父老乡亲下手,各位有什么有用的消息,一定要及时报告给衙门。”

  沈四九看了眼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,嘴角浮上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。

  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
  在这群吃瓜群众的大肆宣传下,甄家灭门惨案必定如秋风扫落叶般传遍荡县。

  舆论汹涌,人心惶惶,她姬韵宁敢不快速破案?

  “沈都尉,您说的是真的?甄家三十九口全部被杀,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
  “沈都尉,甄家高手护院就有十个,都是上过战场的定北军,凶手要杀这么多人,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?”

  “鄙人张五河见过沈都尉,鄙人就住三号院,跟甄家相隔不到三十步,鄙人一点动静都没听到。”

  “鄙人李五,鄙人住一号院,鄙人也没听到一丝动静,悄无声息杀掉三十九人,难道凶手会仙法不成?”

  “沈都尉,甄家真的被人满门杀绝,无一活口了?”

  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本都尉不会编造灭门血案,拿此等大事欺骗你们。”

  “你们排好队,五个一组,轮流到大门前查看,里面去二十名军士,用火把照亮现场,让父老乡亲们看清楚歹徒的穷凶极恶。”

  沈四九逐一扫视过不敢置信的吃瓜群众,沉声说道,“所有人不得拥挤,不得踏入大门半步,以免破坏案发现场,影响衙门查案。”

  “现在的衙门能查个屁的案,鄙人早就报上去的失窃案,至今都没有任何消息,官家的事情,不说也罢,哎。”

  说话的男子一边无奈摇头,一边迅速挤进人群,排好队伍。

  吱嘎!

 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,所有人都情不自禁伸长脖子,努力望向庭院深处。

  “死人了,甄家真的死人了。”

  “沈都尉没有骗我们,那八个人真的都被钉在木头架子上了。”

  “天哪,鸿运街还有我们集资雇佣的巡街队,凶手都能悄无声息灭了甄家满门,巡街队那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?”

  “一定是巡街队偷懒耍滑,消极怠工,凶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,在鸿运街公然杀人,必须严惩巡街队,你们觉得呢?”

  “必须扣饷,狠狠扣饷。”

  “张某建议,把他们后半年的饷银减半,给他们好好长长记性。”

  “半年饷银减半,太狠了吧?某家觉得,三个月就够了。”

  “狠什么狠?我们开出的可是每月三千钱的高饷,是普通老百姓的几十倍,他们不干,有的是人愿意干。”

  “半年太少了,至少口他们一年,他们才能长记性。”

  “巡街队呢?出来。”

  ……

  沈四九嘴角微扬,侧耳倾听着富豪们群情激昂的议论声。

  要的就是这样效果!

  很快,第一个五人组来到大门前。

  “惨,实在太惨了。”

  “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?”

  “甄掌柜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呀?”

  ……

  随着参观者的相继上前,富豪们的情绪变得愈发激动,讨论声响也愈发响亮。

  “公主殿下到。”

  就在参观快到尾声时,李大宝的招摇声音终于远远传来,现场顿时变得安静起来。

  好面子的公主殿下,你又该如何面对这波汹涌民情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