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末将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
  沈四九骑着战马赶到西二街,远远冲着姬韵宁简单抱拳一礼。

  “大胆狂徒,你身无重甲,为何不下马跪拜?”

  李大宝下意识抓着刀柄,恶狠狠瞪着沈四九。

  跪!

  我跪你妹呀。

  狗东西,看我怎么弄死你!

  “李屯长知道什么叫狗仗人势吗?”

  沈四九紧盯着李大宝,毫不留情问道。

  “大胆……”

  “本都尉今天就大胆了,你能怎样?”

  “这里是边关战场,李屯长真有本事,就去战场上杀敌立功,而不是在有功将士面前耍威风。”

  沈四九紧盯着李大宝,冷冷说道,“边关将士只会打心眼里敬佩勇武善战之人,而不是仗势欺人的嘤嘤吠犬?”

  “混账,你……”

  “没有边关将士流血牺牲,何来帝都的繁华安稳?你身为公主殿下的亲卫屯长,理当身先士卒做出表率,用实际行动告诉全军将士,陛下与他们同在,公主殿下与他们同在。”

  沈四九扭头看着姬韵宁,正色说道,“大战在即,为激励士气,末将建议,让李屯长代表公主殿下冲锋陷阵,末将相信,李屯长一定能打出皇家威风,给万千将士做好表率。”

  “准了。”

  姬韵宁眸光微沉,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李大宝是大皇子姬达文硬塞给她的,名为保护,实则是眼线。

  原因很简单。

  她始终没有表态支持任何谁,姬达文担心他倒向其他王子。

  对李大宝,她起初并不在意。

  但问题是,李大宝仗着他表妹是姬达文的爱妾,完全搞不清自己的身份,一而再再而三地越俎代庖,喧宾夺主。

  能合理弄死李大宝,她也是十分乐意的。

  “公主殿下,末将……”

  “本宫代天巡狩,肩负激励士气的重责,你身为本宫亲卫屯长,代替本宫征战沙场恰如其分,理所应当。”

  姬韵宁抬起右手,不容置喙说道,“身为大乾战士,若连沙场杀敌的勇气都没有,本宫如何相信你能保护好本宫?”

  “公主殿下英明。”

  沈四九一边双手抱拳,一边斜眼看着李大宝,满脸挑衅和幸灾乐祸。

  姬韵宁极其在乎皇家威严,她岂能容许李大宝一而再再而三地越俎代庖,抢在她前面胡乱发表意见?

  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货色,竟然能当上姬韵宁的亲卫屯长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,他是别人硬塞给姬韵宁的。

  姬韵宁引而不发,无非就是在等一把合理的刀而已。

  李大宝非要在自己面前抖威风,沈四九当然乐意递上这把刀。

  “战场大局,牵一发而动全身,末将身为战时代主帅……”

  “沈都尉无需多言,本宫既然任命你为定北军代主帅,所有军士自然都由你统率,包括本宫的亲卫屯长。”

  姬韵宁威严说道,“李屯长代表皇家威严,沈都尉一定要把他放在正面战场,让他打出风采,打出皇家声威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沈四九抱拳一礼,问道,“主殿下突然驾临,敢问有何指示?”

  “叶将军留下,其他人退开十丈,本宫有要事跟沈都尉单独相商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人群迅速退开,现场很快就只剩下三人。

  “沈都尉可知,怡红院是谁的产业?”

  姬韵宁开门见山问道。

  “末将不知,请公主殿下明示。”

  沈四九好奇问道。

  “怡红院的明面东家是少府总管何绅,实际却是太后的私房钱。”

  姬韵宁双眼微眯,缓缓说道。

  沈四九,“——”

  大乾的贪官天团,再添历史级大佬呀。

  大乾少府,相当于满清内务府,主要负责皇室私产,宫廷膳食侍从等工作,是皇家御用管家机构。

  何绅帮太后捞钱,倒也实属正常。

  “何总管深得太后信任,大乾以孝治国,何总管的地位就不用本宫细说了吧?”

  姬韵宁正色说道。

  “末将请问公主殿下一个问题,何总管是希望荡县陷落,还是希望荡县永归大乾,持续为他输送银钱?”

  沈四九反问道。

  “当然是后者。”

  姬韵宁不假思索道。

  “那就简单了。”

  沈四九信心满满道,“只要末将打赢战争,让何总管相信,只要末将在,荡县就不会丢失,何总管就不仅不会针对末将,反而会在朝堂上力保末将。”

  “清查北莽奸细,逼老鸨给几个被逼良为娼的姐儿恢复自由,跟怡红院的庞大产业比起来能算事吗?如果何总管拎不清轻重,他也不得到太后的赏识,不是吗?”

  沈四九淡定说道。

  贪官也好,清官也罢,能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,到达权力巅峰的人,肯定都不是小肚鸡肠的主。

  换句话说,没有大局观,喜欢计较蝇头小利的主,在官场上绝对爬不高走不远。

  “沈都尉确定只是清查北莽奸细,顺便逼老鸨给五个窑姐恢复自由身?”

  姬韵宁直直盯着沈四九,毫不掩饰她的怀疑之色。

  原因无他,只因沈四九把阵仗搞得太大。

  “还有一事,末将的未来岳父苏如海县令被人陷害入狱,末将怀疑,是隐藏在怡红院的北莽奸细所为。”

  “苏县令虽然官卑职小,但他能把一个边陲战乱县城治理成这样,苏县令之才,当一城刺史都绰绰有余。”

  沈四九看着叶敬文,问道,“叶帅跟苏县令共事多年,叶帅觉得,末将可有夸大其词?”

  “苏县令之能的确远超许多刺史,尤其是望北城、安北城和护北城的三位刺史大人。”

  叶敬文双手抱拳,缓缓说道,“末将详细调查过苏县令含冤入狱的前因后果,症结就在定北军物资筹措上。”

  “定北军远离帝都,许多军需物资都只能从民间筹集,譬如:大军粮草、秋冬棉服,等。”

  “北地郡连年战乱,民产匮乏,定北军又要尽可能地投入战场,许多事宜都只能由县衙协助处理,军需物资需求量极大,可获利的环节极多。”

  叶敬文顿了顿,缓缓说道,“郡守周大泰不止一次找过末将,希望末将将军需筹备之事交给他,但都被末将拒绝了。”

  “你的意思是,陷害苏县令的是郡守周大泰?”

  姬韵宁淡淡问道。

  官场争斗,做局挖坑,栽赃陷害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。

  一个小小县令含冤入狱,真心不是多大的事情。

  “经末将初步调查,此事的确是周大泰所为,案发经过极其简单,周郡守接到匿名检举,说苏如海贪赃枉法,隧命监司官张旺财突击搜查苏府,搜出纹银五千两,金锭一千两,文玩字画若干。”

  叶敬文摇了摇头,说道。

  这么简单粗暴的执法过程,傻子都能看出其中猫腻。

  但奈何,郡守掌握全郡行政大权,郡监司官是最高司法大员,两者联手,小小县令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。

  “末将十分清楚苏县令的为人,这才出面干涉,将苏县令截留在荡县监牢,以免他遭到迫害,冤死监中

  同时,末将抓紧给朝廷上书禀明事情缘由,希望朝廷派人核查该案,但末将的上书始终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”

  叶敬文看了眼沈四九,缓缓说道,“再后来,苏县令的爱女为了给父亲洗刷冤屈,选择向沈都尉借种避监

  为了让沈都尉没有后顾之忧,全心全意抗击莽狗大军,末将只能越俎代庖,强行将苏县令提出监牢,由护军都尉张思正代为看管。”

  “本宫非常信任叶将军,但五千两纹银,一千两金锭不是小数目,外人根本无法瞒过苏府下人,将其带进苏府。”

  姬韵宁紧盯着叶敬文,正色问道,“办案需要证据,不能仅凭叶将军的一面之词?叶将军觉得呢?”

  “这正是本案的蹊跷处,按苏府唯一的老仆交代,苏县令极其爱护官声,从来不去风月之地寻欢作乐

  但人有七情六欲,苏夫人过世后,苏县令偶尔会让怡红院派软轿送姐儿到苏府,事发前夜,苏如海又从怡红院叫了一个姐儿

  苏县令暗中告诉末将,那个姐儿唤做小黄梅,但末将派人查过,怡红院并没小黄梅这号姐儿

  为了找出这个小黄梅,末将还让苏县令画出姐儿的画像,但将士们核对过怡红院的所有姐儿,也始终没有找到其人。”

  叶敬文摇了摇头,无奈说道。

  沈四九,“——”

  你这坑货老狐狸,你给本都尉的卷宗上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
  你说的是疑似北莽奸细栽赃陷害,派精锐好手悄悄潜入苏府,将赃物藏于苏府陷害苏如海的。

  你在害怕什么?

  怕本都尉冲冠一怒为红颜,带兵杀进郡守府,强行抓捕周大泰,对他严刑拷打,问出真相吗?

  你当本都尉是项余莽夫吗?

  北地郡郡守,正二品封疆大吏。

  就算朝廷派下来的办案钦差,也要谨慎对待。

  我直接带兵闯郡守府,强抓郡守,跟造反何异?

  如果形势不对,我确实会造反,但我才积攒了多少一点家底?

  现在造反,完全就是拿脖子去试大乾的战刀是否锋利?

  “老夫没告诉沈都尉真相,并非不信任沈都尉,只是担心沈都尉对大乾朝廷心灰意冷,无心再为大乾效力。”

  叶敬文冲沈四九抱拳一礼,满脸歉意道。

  南阳郡大灾,他是知道的。

  官方上下串联,全数贪污赈灾款和救济粮,眼睁睁看着全郡百姓饿殍遍野,流离失所,确实太过分了。

  朝廷的后续处理,更是让人失望至极。

  一群贪赃枉法的佞臣污吏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,反而集体得到朝廷嘉奖。

  大灾期间,他们更是联合贵胄士绅大肆侵吞农民耕地,让南阳郡彻底变成潘家和附庸权贵的私人封地。

  别说年轻气盛的沈四九,就算他处在沈四九的位置,他也会对这种朝廷心灰意冷,不再为朝廷效力。

  如果自己在沈四九的年龄遭遇沈四九的悲剧,自己完全可能会转投他国。

  “叶帅是在担心末将会心生怨恨,转投他国吧?尤其是实力强劲的北莽,对吗?叶帅觉得,如果若想转投北莽,还会救援荡县吗?”

  沈四九淡淡说道,“北莽民风彪悍,崇拜强者,末将打完祁凉大捷就转投北莽,得到一个万长职位不难吧?”

  “就算初入北莽,得不到北莽高层的信任,北莽高层不会真给末将一万精兵,两三千兵马他们总是会给的吧?”

  “以末将之能,加上神火霹雳弹,最多两千精兵,末将就能够破祁凉要塞,助北沁四族长驱直入

  末将再当众立下军令状,再加上攻破祁凉要塞的大功,向北莽主将申领一万精骑不难吧?

  荡县的确墙高城固,但末将想攻破荡县,一万精兵足矣,而且,末将还能将人员伤亡压低到极致。”

  沈四九看着叶敬文,正色问道,“叶帅可想知道,荡县城防最大的问题在哪吗?”

  “在哪?”

  叶敬文表情凝重,目不转睛盯着沈四九。

  “在地势。荡县地势低矮,只要炸塌西七山和东伯山,截断荡西河,等攒够水量,再炸塌拦河拦水坝,滔天洪水就会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垮荡县西北城墙。”

  沈四九顿了顿,信心满满说道,“实际上,只要给末将五千精兵和三天时间,末将就荡县变成一片汪洋,兵不血刃地拿下荡县。”

  比起杀神白起水淹大梁城,水淹荡县可要容易得多。

  五千人马,足够了。

  叶敬文,“——”

  幸亏沈四九良知未泯,没有投靠北莽。

  否则,荡县危矣!

  “末将若能找出周大泰和张旺财陷害末将未来岳父的证据,公主殿下能将两人绳之以法吗?”

  沈四九随即扭头看着姬韵宁,正色问道。

  “周大泰是正二品朝廷命官,本宫最多只能将他暂时革职收监,处罚决定必须由六部三司共同会审裁决。”

  姬韵宁摇了摇头,说道,“如若只是陷害苏县令,周大泰最多就降职罚俸,不会被革职查办。”

  “本宫深知沈都尉的栽赃陷害之能,本宫正告沈都尉,朝廷二品大员可没那么好栽赃陷害的,沈都尉切勿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
  姬韵宁紧盯着沈四九,正色提醒道。

  “是。”

  沈四九双手抱拳,爽快遵命。

  姬韵宁,“——”

  这家伙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,本宫怎么感觉要出事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