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谈,不是让你放弃,是让你换个方式,比如你想推一个环保政策,地方说这个政策一落地,我们这儿好几个厂就得关,几百人失业,怎么办?”

  “你不能说关就关,失业就失业,那是火上浇油,你得想,能不能分步走?能不能先试点?能不能配套安置政策?能不能让上面拨点钱,帮他们转型?”

  “这就叫策略!”

  “原则没变,目标没变,但路径可以变。”

  台下有人点头。

  秦老的目光又落回沈明月身上。

  “你刚才问,不想被裹挟怎么办,我告诉你,不被裹挟的最好办法,不是站在外面不进去,也不是进去就硬碰硬,是找到比你更大的力量。”

  “两个方向,一个是往上找,你的政策如果真对老百姓好,上级不会看不见,你把事做实,把数据做硬,把案例做出来,一级一级往上递,上面有明白人,上面也有想做事的人,你找到他们,让他们撑你。”

  “第二个方向,是往外找,媒体学界,社会组织,都是力量,你做的事如果经得起推敲,就亮出来,让更多人看见,有些人怕光,光一照,他们就缩回去了。”

  “这两条路,都不好走,往上找,可能被拦;往外找,可能被盯,可比起一个人硬扛,这是更聪明的办法。”

  他眸光里多了点深意,叹了口气,语气缓下来。

  “最后,我再跟你说说妥协。”

  “很多人一进体制,就把妥协当成投降,其实不是,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,你往前走一步,人家就得往后退一步,这就是妥协。”

  “妥协,更是你知道最终要走到哪儿,但今天只能走一步,那你就走一步,明天再走一步,后天再走一步。”

  “我见过太多年轻人,一腔热血进来,碰几回壁就蔫了,也见过另一种,原则丢了,底线没了,跟着人家同流合污。”

  “真正走远的,是那些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,什么时候该等的人,他们心里有根线,那根线从来没断过,但他们也明白,不是每一仗都要在今天打完。”

  他抬起手,做了个总结的手势。

  “原则是底线,不能退,策略是路径,可以调,妥协是过程,不是终点,理想是方向,你得一直看着它,但不能一步就跨过去。”

  至此,回答完毕。

  报告厅里久久没有声音。

  直到不知何处的击掌声响起,以点带面,全场才爆发出热烈高昂的掌声。

  掌声过后,台下依然鸦雀无声。

  秦老笑了笑,语气轻松了些。

  “年轻人只要记住两句话,第一,不要觉得自己能改变一切,第二,不要因为不能改变一切,就什么都不做。”

  提问继续。

  后面又点了五六个人。

  有人问政策连续性,秦老答了几句,中规中矩,三言两语就过了。

  有人问乡村振兴,秦老说了几条,也是点到为止。

  还有人问基层干部培养,秦老笑了笑,说这个题目太大,今天时间不够。

  和刚才不太一样。

  不是说回答得不好,该说的都说了,该答的都答了。

  但就是没有那种问题背后的犀利劲,中规中矩的,稳妥得很。

 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,主持人宣布讲座结束。

  秦老站在台上,朝台下挥手告别,几个校领导围上去,簇拥着他离开。

  人群陆续散去。

  沈明月收拾好东西,顺着人流往外走。

  走出报告厅,冷风扑面而来,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思绪愈发清晰。

  回到宿舍,沈明月打开电脑。

  秦正则。

  三个字敲进去,回车。

  跳出来的页面密密麻麻。

  学术论文、政策解读、专访报道、履历介绍……

  秦正则,中央政策研究室研究员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,多个政策文件起草组成员。

  父亲秦伯安,民国法学家,参与过新中国第一部宪法起草,伯父秦伯仁,西南联大教授,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所长。

  大哥秦正清,教育部退休副部长。

  儿子秦绍文,某985高校副校长,长江学者……

  一条一条往下看,越看越沉默。

  脑子里突然冒出四个字。

  五姓七望。

  那是魏晋南北朝的门阀世家,把持着朝堂和学问,代代相传。

  现在当然没有那种说法了,但有些东西,换了个名字,依然存在。

  一个个秦在眼前晃,晃得她有点眼晕,差点不认识这个字。

  蓦地,想起秦砚。

  沈明月坐直身体,开始在桌上翻找。

  全婧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沈明月站在书架前,一本本书抽出来又放回去,桌上摊得乱七八糟,好几张名片散落在地。

  “明月,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?”

  沈明月头也不回:“去听讲座了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全婧放下书包,看她还在翻,“找什么呢?”

  “名片。”

  沈明月一边答,手上动作继续翻,手上动作不停,心里默默念叨。

  当初对你爱搭不理,不太耐烦,是我不对。

 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会说。

  YeS,I dO。

  反复确认没有名片以后,沈明月静下心来想了想,秦砚好像也没给过她名片。

  于是去手机上翻了翻。

  由于男人太多,沈明月睡前每天都会清理一波消息,秦砚的联系方式当时也没放在心上。

  总而言之。

  因为没存,现在找不到了。

  算了。

 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。

  反正她也不是那种钻牛角尖非要强求的人。

  有缘分自然会再见,没缘分……

  手机响了。

  拿起来一看,刘扬。

  “姐,明天有空没?”

  “上午有课,下午没事,怎么了?”

  “我带个朋友来学校转转,重温一下校园生活,顺便找你吃个饭。”

  末了,刘扬又补了一句:“放心,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,就是想体验体验京大的氛围,找个向导。”

  “好,那你来吧。”

  ~

  刘扬挂了电话,一抬眸就对上两道目光。

  叶海潮手里夹着雪茄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  秦砚坐在另一边,眉眼很淡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  叶海潮开口:“刘总,问你个事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
  刘扬沉吟了几秒,语气有点不自然:“没有。”

  叶海潮追问:“你和你那个合伙人,就没产生过一点火花?”

  刘扬认真想了想,“我现在对她的感情,崇拜要多一点吧。”

  叶海潮点点头,忽而感慨的说。

  “京大啊,我也还没去过。”

  “明天你和秦砚去,不介意带我一个吧?”

  想到对方的来历,刘扬没理由拒绝。

  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