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靠在沙发里,视线落在某处虚空中。

  叶海潮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抬眼看他。

  “咋样?”

  秦砚看了他一眼,唇角扯了扯,没笑出来。

  “什么咋样?”

  “别装。”

  叶海潮放下茶杯,往沙发里靠了靠。

  “那天去找人家后回来就这副德行,说没说什么,做什么了,心里怎么想的,我虽然不知,但你这表情我看得懂。”

  “实在不行找刘扬探探底呢?”

  秦砚默了一会儿,说:“找过了。”

  叶海潮挑眉:“哟,你这速度够快啊。”

  秦砚没否认。

  兀自想起那天去找刘扬的情景。

  听他问起沈明月,先是呆了一下,然后笑了,问他想知道什么。

  秦砚说什么都想知道。

  刘扬沉吟了会儿,知道以秦砚的人品性格不会出去多说什么,继而开始说。

  说她怎么一步步认识那些人,怎么在那个圈子里周旋。

  说当初她为了帮自己,主动入局,有人想拉她下海……

  最后的最后,换来今天的局面。

  刘扬说完沉默了好久好久,末了又说了一句。

  “其实她真的挺好的。”

  那句话,刘扬说了很多遍。

  却是第一次那么直观的展现于他面前。

  思绪回笼。

  叶海潮还在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
  秦砚说:“她身边的人太多了。”

  叶海潮不以为然的笑了。

  “那算什么,漂亮的女人身边怎么可能没人,就越是这样才越迷人,要是个普普通通的,谁还会去多看一眼?”

  他往前探了探身,盯着秦砚,眼中尽是促狭。

  “怎么,你没信心?”

  秦砚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叶海潮往后一靠,又笑了。

  “要我说,你要是真动了心思,就别磨叽,瞻前顾后的,可不像你。”

  秦砚不语。

  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

  一支烟捏在指间,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
  后来约见面,被拒。

  还不如刘扬好使。

  ……

  -

  三月,春寒料峭。

  沈明月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裹紧衣服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。

 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,她脚步稍顿,想起那天和秦砚一起走这条路时,他问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。

  公告栏里依然贴满了各种通知,她平时很少看这些,今天不知怎的,余光扫过去,忽然停住了。

  一张红色的海报,贴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  《中央政策研究室秦正则研究员专题讲座》

 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新时代基层治理的困境与出路。

  慢慢的,沈明月侧身正了正面,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把海报上的所有字反复看完。

  时间地点,主办单位,都写得很清楚。

  职位够高,主题也和她想走的路子对得上。

 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,旋即继续往宿舍走。

  周三下午,逸夫楼报告厅。

  沈明月到的时候,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。粗粗扫了一眼,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
  这种讲座来的人多,她没指望能坐多靠前。

  时间一到,台上主持人开场,介绍主讲人。

  沈明月低着头翻笔记本,没怎么听。

  直到那个老者走上台。

  她抬起头,蓦地愣怔一秒。

  有点眼熟。

  花白的头发,戴着一副老式眼镜,身形清瘦,走路不紧不慢。

  他走到讲台前,双手撑在桌上,目光扫过台下,和蔼的笑笑。

  “今天不讲大道理,讲点实在的,我曾在基层跑了四十年,有些话憋了很久。”

 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。

  沈明月垂下眼,唇角跟着动了动。

  世界真小。

  可其实反推回来,能在这附近公园溜达的老头,身份再低,又能低到哪里去呢?

  人家平平无奇扫地僧,今儿个平平无奇下棋者。

  讲座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
  秦老讲得不快,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。

  他讲基层调研时遇到的真实案例,讲政策落地时的种种梗阻,讲那些写在文件里和活在现实中的巨大差异。

  台下很安静,偶尔有翻笔记的沙沙声。

  沈明月从头听到尾,笔记记了五六页。

  一边记,一边在脑子里把那些案例和自己的理解对应起来。

  提问环节开始的时候,无数只手举起来。

  沈明月没举,或者说没来得及。

  秦老主动点她:“后排那位穿白衣的女同学。”

  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。

  沈明月抬起头,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
  秦老推了推眼镜,“你一直没举手,是没什么想问的,还是我的演讲不够有吸引力?”

 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声。

  沈明月站起身,温温和和的笑着,不急不慢地开口:“秦老师,我没举手不是因为没问题,也不是您的演讲不够有吸引力。”

  顿了瞬,她将那份密密麻麻的笔记抬起:“相反,正是因为您讲得太透太有吸引力了,我记笔记的手一直没停过,实在腾不出空来举手。”

 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。

  没来由的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  秦老也笑了,很意外,还有点欣赏。

  “那现在给你机会,问吧。”

  沈明月想了想,顺势而为。

  “您刚才提到,基层治理中最难的不是政策设计,而是政策落地时与地方利益的博弈。”

  “我的问题是,如果一个刚进入体制的年轻人,既想推动政策落地,又不想被地方利益集团裹挟,他应该怎么做?”

  “好问题。”秦老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

  “我首先跟你们说一点不好听的。”

  他甫一开口,全场寂静,“年轻人刚进体制,什么都不是,别说推动政策落地,你连政策文件都未必能摸全,但一定谨记原则。”

  台下很安静。

  秦老继续说:“什么叫原则?比如让你造假,你不造,让你欺压百姓,你不欺,让你站队去整人,你不站,这些是原则,半步不能退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策略可以退。”

  “你到一个地方,想推一个政策,你知道这政策是好的,对老百姓有好处,但你一开口,地方利益集团就盯上你了,怎么办?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秦老自己答了:“你得先搞清楚,谁是能说话的,谁是能办事的,谁是只能站一边看的,然后你找那个能说话的,坐下来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