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淮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眸中寒光骤现。

  昨日安娇月的异常,他们还在猜测庄姨娘是否身不由己或出了变故,却没想到,竟是这样的“变故”!

  “怎么没的?”叶淮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
  小厮被他气势所慑,结结巴巴道:“听、听说是……突发急症。昨儿晚上还好好的,半夜里忽然就说心口疼,喘不上气,没等大夫赶到就……就去了。侯爷和夫人已经过去了,府里乱了一阵,现在正收拾着……夫人哭得厉害,直说让请姑奶奶回去……”

  突发急症?心口疼?

  顾山月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庄姨娘年纪不算大,昨日计划与自己见面时还精神十足,怎么会突发如此致命的急症?巧合?还是……

  她看向叶淮然,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凝重。

  “备车!”叶淮然不再多问,沉声吩咐,“去靖安侯府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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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马车几乎是疾驰着赶往靖安侯府。

  抵达时,天色已然大亮,但侯府门楣上已然挂起了简单的素色灯笼,门房小厮也换了深色衣衫,整个府邸笼罩在一层压抑的肃静之中。

  庄姨娘毕竟是妾室,又是三房的遗孀,身份尴尬。她的丧事不可能大操大办,但也并未因她是妾而过于轻慢——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十足。一路行来,只见回廊庭院角落已悬起少许白布,往来仆役皆屏息静气,脚步匆忙,脸上大多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,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。偶尔有低语传来,也立刻戛然而止,仿佛这府邸上空笼罩着一层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网。

  顾山月与叶淮然一路沉默,径直往西院走去。

  越靠近西院,那种凄清之感越重。这里本就偏僻,如今更是冷寂。几个面生的婆子丫鬟守在院门外,见到他们,连忙行礼,眼神躲闪。

  刚进院子,就听见正房里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泣声。

  踏入堂屋,只见里面已简单设了个小灵位,香烟缭绕。而一旁,安知微正被两个丫鬟搀扶着,她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,眼泪涟涟,几乎站不稳。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,愈发显得弱不胜衣。

  “琳琅!琳琅你来了!” 一见到顾山月,安知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挣脱丫鬟的手,踉跄着扑过来,一把抓住顾山月的胳膊,手指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

  她仰着脸,泪眼婆娑,语无伦次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啊……昨儿个还好好的,我还让厨房给她送了新做的点心……怎么半夜就……就没了呢!我可怜的嫂子……娇月那孩子可怎么办啊!这可让我怎么跟三哥交代啊……”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,身体软软地往顾山月身上靠,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。

  顾山月只得扶住她,触手一片冰凉颤抖。她能感觉到姑姑的恐惧和悲伤是如此真实,不似作伪。“姑姑,您先别急,慢慢说,大夫怎么说?” 她一边安抚,一边迅速扫视屋内。

  孙长峰正在另一边,低声吩咐着管家什么事,眉头紧锁,一脸沉重与疲惫。见他们进来,他停下话头,走了过来,先对叶淮然拱手:“叶将军也来了。” 又叹了口气,对顾山月道:“山月,你劝劝你姑姑,她自打听说就吓坏了,一直哭到现在。唉,真是天有不测风云,庄氏她……也是命苦。”

  他看起来像是个忙于处理突发家事、焦头烂额的当家老爷,神情举止挑不出错处。

  “姑父,”顾山月扶着安知微,直接问道,“庄姨娘究竟是什么急症?请的哪位大夫?可说了什么?”

  孙长峰摇摇头,面带惋惜:“请的是常来府里看诊的刘大夫。说是……心痹之症突发,来得太急,药石罔效。刘大夫也说了,这病平时看着或许无事,一旦发作,便是凶险万分。” 他看向内室垂下的帘幔,叹道:“人已经安置在里面了。事发突然,许多事情还没章程,你姑姑又这样……山月,你既来了,便多陪陪你姑姑,也帮着拿拿主意,毕竟……你如今也是出嫁的姑奶奶,是主子。”

  这话说得圆滑,既解释了死因,又将顾山月的角色定了性——是来帮忙、陪伴的亲戚,而非来质疑、调查的“外人”。

  顾山月心中疑虑更甚。心痹?她记得庄姨娘昨日还想方设法要见自己,那份精明的算计和旺盛的求生欲,可不像是个有严重隐疾的人。

  “我想去看看庄姨娘。”她开口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坚定。

  安知微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
  孙长峰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山月,里面……恐怕不便宜。庄氏去得不太安详,模样怕是……吓着你。再者,按规矩,你们小辈……”

  “她是我长辈。”顾山月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迎上孙长峰的视线,“我既叫她一声姨娘,如今她去了,于情于理,我都该送她一程,见最后一面。我不怕。”

  安知微这时也缓过些劲,抽噎着劝道:“琳琅,听你姑父的罢……里头……确实不好看,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
  “姑姑,”顾山月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“我不怕。若不见这一面,我心难安。” 她意有所指。

  叶淮然此时上前一步,站到顾山月身侧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内子有心,便是全了这份晚辈的孝心。岳父、姑母不必担忧,我陪她进去。若有忌讳,我们略站站便出来。”

  他一句“岳父、姑母”,将身份点明,又主动提出陪同,彻底堵住了孙长峰和安知微以规矩或害怕为名的阻拦。

  孙长峰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看了看神色坚决的顾山月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却压迫感十足的叶淮然,终是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:“既如此……也罢。叶将军,山月,请节哀,略看看便罢吧。”

  安知微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帕子捂着脸,低声啜泣起来。

  顾山月不再犹豫,对叶淮然点了点头,两人一同走向那垂着素色帘幔的内室门口。

  帘幔被丫鬟轻轻掀开一角,一股混合着淡淡药味、熏香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,扑面而来。

  室内光线昏暗,只有角落点着一盏长明灯。

  而庄姨娘,就静静地躺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