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升,檐角的积雪滴滴化雨从房檐滴落。

  叶淮然踏着这个刻意掐算好的时辰回到府中,玄色朝服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。

  顾山月正歪在暖榻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本游记,听得脚步声,眼皮都没抬,只闲闲地道:“哟,咱们日理万机的叶将军,今儿个是让哪部衙门的门槛绊住了脚,回来得这般‘准时’?”

  叶淮然解下大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,侧眸看她。

  日光下,她面色仍有些苍白,可那眼里闪烁的光芒,却比窗外的雪光还要亮上几分,带着一种“我已看透你”的了然。

  叶淮然走到榻边,并未立刻接话,而是先伸手,十分自然地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,语气平淡无波:“药喝了?可还有哪里不适?” 一副十足十的关心姿态。

  顾山月任由他动作,却在他收回手时,猛地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衣袖一角,轻轻扯了扯,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:“叶淮然,戏过了啊。靖安侯府的拜帖在你书案上躺了两天,你会不知道她今天来?还偏挑着这个点儿回来——怎么,是怕我在自家厅堂里,能被那位风吹就倒的安夫人给生吞了不成?”

  叶淮然垂眸,看着被她捏住的袖角,那料子上好的云纹锦缎被她指尖揪出一点细微的褶皱。

  他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是冰湖投入石子,漾开圈圈涟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顺势在她身旁坐下,肩线松弛下来,那股刻意端着的“刚下朝”的疲惫感也消散了些许。

  “就知道瞒不过你。”他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,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拆穿。

  这夫妻二人,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,一个心知肚明偏要戳破。

  叶淮然收到拜帖时,便洞悉了安知微的来意。

  他故意按下不提,又算准了时辰“姗姗来迟”,就是要给足空间,让那心思细腻又怯懦的安夫人,能在没有他这个“冷面煞神”镇场的情况下,与顾山月“坦诚”交流。而他家这只小狐狸,果然嗅觉敏锐,不仅稳住了场面,还一眼看穿了他这点不算高明的“算计”。

  两人这心眼子加起来比京城棋盘街的铺子还多,此刻无声地对坐着,倒像是在下一盘无需言语的盲棋,落子无声,却已交锋数个回合。

  “说说吧,叶大将军,”顾山月松开他的袖子,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,“费这么大周章,唱这出空城计,瞧出什么了?”

  叶淮然不答,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:“你先说,怎么看这位突然上门‘关怀’的安夫人?”

  顾山月嗤笑一声,条理清晰地拆解:“起初是真纳闷,八竿子打不着的贵人,怎么突然降尊纡贵来探我这个病号。直到她红着眼圈,一口一个‘苦命的琳琅’,又是喂锦鲤又是绣虎头鞋的,把那点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锐利起来,“我才琢磨过味儿来。你这前脚刚提了身世有眉目,她后脚就捧着‘侄女’的故事上门,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你躲出去,不就是想让她以为我‘孤立无援’,好多套点话么?”

  她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:“除了这个,你还憋着什么坏?一并招了吧!”

  叶淮然眼底赞赏之色更浓,却故意板起脸:“怎么说话呢?” 随即才正色道,“分析得八九不离十。只是……你似乎并不如何兴奋?”他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,“若你真是安琳琅,便是找到了血脉至亲,靖安侯府的嫡女,身份尊贵,你……不开心吗?”

  顾山月脸上的神采瞬间淡了下去,她转过头,望向窗外无尽雪白和透着冷意的日头,声音也低了几分:“激动什么?激动我爹娘坟头的草可能都比我还高了?”她扯了扯嘴角,笑容里带着点涩然,“小时候挨冻受饿,做梦都盼着哪天爹娘能来找我,给我个家……现在倒好,家可能是找到了,可里面早就没人等我了……至亲已逝,空有一个尊贵的名头,有什么可值得兴奋开心的?”

  那语气中的寥落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叶淮然一下。

  他沉默片刻,伸手过去,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。

  “我明白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所以,我更得谨慎。安夫人怀疑你不是一天两天了,为何拖到今日才登门?侯府如今是安知微和她那赘婿当家,他们是否真心想找回你这正统的嫡女?府里还有没有旁人盼着你回去?这些都是未知数。”

  “我懂,”顾山月回握住他的手,指尖用力,“你不在,她才能放松,我也才能看得更清楚。她若真心,必有后招;若是虚情假意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她抬眼看他,眼神已恢复清明与冷静,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就这么干等着?”

  叶淮然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:“等着便是。饵已经撒下去了,总要给鱼儿一点咬钩的时间。咱们且看看,这位情深意切的安姑姑,下一步是想认亲,还是想……做点别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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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在顾山月与叶淮然以为靖安侯府那边或许打了退堂鼓,或仍在内部角力时,安知微却再次登门了。

  与上次带着礼节性的探访不同,这一次,她只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,身边也依旧只跟着那位目光精亮、鬓发花白的李嬷嬷。

  她们被引至花厅时,刚等丫鬟上茶完毕,李嬷嬷便急急上前,一把握住了顾山月的手。那略显粗粝的手此刻冰凉微颤,一双浑浊的眼满是恳切的望着顾山月,眼圈几乎是立刻便红了,泪水在里面打着转,声音哽咽着:“小主子,嬷嬷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!”

  安知微也红了眼眶,站在一旁拭泪,殷切的看着顾山月。

  顾山月面上不显,心头却一跳,这场面,是来认亲来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