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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待顾山月梳妆妥当,踏入正厅时,靖安侯府的安夫人安知微已端坐在客位。

  她依旧气度雍容,身着绛紫色百蝶穿花遍地金锦缎长袄,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缂丝鹤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整套的赤金嵌红宝头面,仪态端庄,眉目温婉,只是那眉宇间天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弱与轻愁,仿佛一株需要依附而生的藤蔓,与她那日远远瞧见的、被赘婿夫君隐隐压过一头的印象重合。

  她身后除了两名低眉顺眼的丫鬟,还侍立着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慈祥却眼神精亮的老嬷嬷。

  “叶夫人,”安知微见顾山月进来,立刻起身,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切实关切的笑容,“冒昧来访,没有打扰夫人静养吧?”

  顾山月还礼,请她重新落座,含笑道:“夫人客气了,劳您记挂,亲自过来,是我的不是才对。” 她也在主位坐下,借着端茶的机会,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。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位侯府夫人接触,与宴会上远远一瞥不同,此刻只觉得这位夫人容貌甚美,虽已年过四十,风韵犹存,只是那眼神过于柔软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……探寻?

  安知微也在细细看着顾山月。

  眼前女子明艳不可方物,即便病后初愈,面色稍显苍白,也难掩其殊色。尤其那双眼睛,清澈灵动,顾盼生辉……她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,心潮难以平静。

  “上次在府上设宴,人多口杂,也未来得及与夫人好生说说话,”安知微语气柔缓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前两日听闻夫人身体不适,心中一直挂念。想着今日天气尚可,便厚颜登门探望,夫人如今可大好了?”

  “劳夫人挂心,已无大碍了,只是将军不放心,非要我再将养几日。”顾山月笑着应答,心中却愈发疑惑,两家并无深交,这探望来得着实有些突兀。

  安知微点点头,目光慈爱地看着她,仿佛长辈关怀晚辈般,又话了几句家常,才自然地将话题引了过去:“夫人这般品貌气度,真真是万里挑一。不知……夫人祖籍何处?瞧着倒不似完全江南女子的样貌,可是家中父母来京探望了?若有需要帮衬之处,夫人千万别客气。”

  顾山月心中微动,面上笑容不变,坦然道:“多谢夫人关怀。我自幼失怙,并不知自己祖籍何处,父母……也早就不在了。是吃着几家好心人的饭,被收做养女,才勉强长大的。”

  她语气平静,隐去了为奴为婢、辗转飘零的艰辛,只轻描淡写地概括为“被几家收做养女”。

  这并非虚荣或逃避,而是历经风波后的一种本能保护,更是维护将军府颜面的考量——毕竟,当初在赵家宴席上,她已经明确否认过冯尔葶“犬奴”的指控,如今更不必要向一个陌生人袒露心声。

  安知微听着,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怜惜与同情,取出帕子按了按眼角:“可怜见的……真是苦了你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,声音愈发轻柔,“听夫人说起这些,倒让我想起我那苦命的侄女……她若还在,也该有夫人这般年纪了。”

  顾山月顺着她的话问道:“夫人的侄女?”她有印象,当初在靖安侯府的宴会上听了几个夫人嚼舌根,应该是那个死了还是丢了的侯府嫡女?

  “是啊,”安知微眼中泛起真切的水光,目光悠远,仿佛陷入了温暖的回忆,“她叫琳琅,是我兄长和嫂嫂唯一的嫡女,从小就是我们全家的掌上明珠。那孩子,从小就冰雪聪明,玉雪可爱……我还记得,她最喜欢我抱着她在府里的碧波池边喂锦鲤,小手抓着鱼食,咯咯笑得别提多开心了……每年过年,我都要亲自给她绣虎头帽、虎头鞋,她总是乖乖坐着,睁着大眼睛看着我,软软地叫‘姑姑’……”

  她娓娓道来,声音温柔,描绘着那些琐碎却充满温情的细节——如何在下雪天护着小小的安琳琅在廊下堆雪人,如何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眠地守着,如何教她认第一个字……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爱与呵护,勾勒出一个本该在蜜罐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娇娇女形象。

  顾山月静静地听着,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和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
  那样的童年,是她从未敢奢望过的。与她自己颠沛流离、看人脸色、甚至要与恶狗争食的过往相比,安知微口中的安琳琅,仿佛活在天上。

  说到动情处,安知微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,她连忙用帕子掩住,声音哽咽:“可惜……天妒红颜,那孩子福薄,小小年纪就……就与我们走散了,这么多年,音讯全无……我兄长嫂嫂也因此郁郁而终……我每每想起,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……”

  她哭得情真意切,全然不顾体面风度,那痛哭流涕的模样确实叫人心酸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痛失至亲、慈爱无比的长辈。

  原是走散了?不是死了?

  顾山月微微讶异,又连忙让丫鬟递上干净的帕子,温声安慰道:“夫人节哀,世事难料,您也别太伤心了,保重身体要紧。”她心中对这位安夫人多了几分同情。

 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安知微见天色不早,便起身告辞。顾山月亲自将她送到二门外。

  一登上侯府的马车,厚重的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。

  安知微脸上那悲戚的神色瞬间收敛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求证。

  她一把抓住身旁那位老嬷嬷的手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紧张:“李嬷嬷,你快说!看清楚了没有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琳琅?你可是她的乳母,从小抱到大的!”

  那李嬷嬷此刻也是眼眶发红,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,连连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夫人!老奴看得真真儿的!绝对是大小姐!错不了!那眉眼,那鼻梁,活脱脱就是先夫人年轻时的模样啊!尤其是那双眼睛,灵动有神,跟大小姐小时候一模一样!老奴绝不会认错!”

  安知微闻言,长长舒出一口气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柔软的垫子上,身体因激动而不住打颤,刚听她的言语是自幼流浪无父无母,加上长相模样,还有那肩膀上的梅花胎记!

  找到了,竟然找到了?!

  那日离开将军府后,她便辗转反侧,心中已经确定了一半,但是事关重大,她不敢轻易声张,又怕自己错认了,这才想到早已离京的安琳琅的乳母李氏,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,几经周折,才将这位早已放归家乡荣养的李嬷嬷秘密接进京城。而后第一时间往将军府递了拜贴,事关侯府血脉,她不敢仅凭幼时记忆和一枚胎记就贸然相认,必须要有更确凿的人证。

  如今,连李嬷嬷都如此肯定……

  安知微眼中蓄满泪水,又哭又笑……

  “夫人,咱们什么时候让小主子认祖归忠啊!这可是老侯爷唯一的血脉啊!”李嬷嬷激动的语无伦次,一面说着一面又朝天边作揖,直念叨阿弥陀佛保佑之类的话。

  安知微重重点头:“这是自然!我必让琳琅风风光光归家,方不辜负我兄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