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愿几乎要把脸埋进地下。

  她预想中裴韫砚的母亲,应该是位优雅端庄、言语惜如金的豪门贵妇。

  所以她会预想第一面的氛围,对方带着些许距离感和审视的目光。

  谁能想到,现实中的裴母竟如此活泼外向,甚至带着点令人招架不住的“社牛”属性,与裴韫砚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“裴总,这边请。”

  侍者弯腰招呼。

  上了楼到指定的包厢。

  坐下来,上菜后。

  饭桌上沈愿能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,当她下意识抬眼追寻时,却只看到裴韫砚正襟危坐,专注地看着菜单或与母亲交谈。

  刚才那短暂的一瞥只是她的错觉吗。

 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,裴母又开始新一轮的“助攻”。

  她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儿子,嘴唇无声地动着,看口型大概是“夹菜”。

  裴韫砚显然接收到了母亲的信号,他沉默地拿起公筷,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往沈愿碗里布菜。

  清蒸东星斑最嫩的部位,鲍汁扣鹅掌,翡翠虾仁……

  不一会儿,沈愿面前的骨瓷小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
  看着这座“小山”,沈愿一时语塞,这分量够她吃三顿了。

  “其实我不吃这么多的······”

  裴韫砚似乎注意到了她细微的为难,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视线落在她脸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低声补充了一句:

  “多吃点。”

  他停顿了片刻,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扫过,想起昨晚抱着她时的重量,轻得吓人。

  忍不住又加了一句,

  “太瘦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比起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
  沈愿微微一怔,抬头看向他。

  他却没有与她对视,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入她碗中,然后便收回了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掩饰着什么。

  “谢谢了。”

  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却还是照做的样子,再想到他刚才那两句干巴巴的关心,沈愿心里那点尴尬忽然就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暖意。

  她低下头,拿起筷子,乖乖地开始吃他夹过来的菜,尤其是那几块他特意强调的肉。

  “还挺好吃的。”沈愿小声赞美。

  在她低头认真吃东西的时候,她没有看到,坐在对面的裴韫砚,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,

  那紧抿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
  饭桌上的气氛在裴母的努力和沈愿的配合下,总算显得和谐了不少。

  然而,裴母显然不满足于此。

  她看着对面这对怎么看怎么登对的年轻人,眼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,似无意地提起:

  “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,我就放心了。要是可以的话,早点考虑要个孩子,让我也早点抱上孙子,那就更完美了……”

  “咳——!”

  沈愿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,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颊瞬间爆红,连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。

  旁边的男人递过去一张纸。

  沈愿接过后,擦了擦嘴角。

  裴母一脸操心:“傻孩子,慢点吃。”

  她支支吾吾,眼神飘忽,完全不敢接这个话题,更不敢去看旁边裴韫砚的表情。

  就在她尴尬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时,旁边却传来男人一如既往淡定的声音,清晰地回答了两个字: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,就这么平静地应下了。

  沈愿猛地转头看向他,脸上红晕未褪,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
 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?他们只是协议关系啊,他怎么就能这么面不改色地跟他母亲讨论生孩子的问题?

  她都没答应呢!

  裴母却因为儿子这句“知道了”而心花怒放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,看着沈愿的眼神也愈发慈爱。

  这顿饭,沈愿吃得是心潮起伏,坐立难安。

  算了,就当是裴韫砚的场面应付长辈话吧。

  饭后,裴母起身说要去一趟洗手间,餐桌旁顿时只剩下裴韫砚和沈愿两人。

  刚才还略显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,一种微妙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
  沈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布的流苏,心里盘旋着那个从见到裴母开始就产生的疑问。

  她没有忘,因为这件事对她来说印象挺深刻的。

  上次她的生日,到底是不是他主动想为她过的?

  那个所谓“父母有事来不了”的借口,是不是根本就是他编的?

  如果真是这样,那份她珍藏于心、认为是协议之外的温暖的记忆,其实是他刻意为之的礼物吗?

 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有些失序。

  沈愿鼓足勇气,嘴唇微微动了动,抬眸看向身旁那个神色莫辨的男人,想要问出口。

  “裴……”

  就在她刚吐出一个字的时候,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。

  沈愿心里一跳,迅速拿起手机,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瞳孔微缩——

  陆烬珩。

 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裴韫砚。

  他依旧坐着,姿势未变,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,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沈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
  “我……去接个电话。”

  她拿着手机站起身。

  裴韫砚没有回应,收回了目光,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茶,轻轻晃了晃,视线投向窗外。

  沈愿快步走到餐厅连接的露天阳台,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在她发烫的脸上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
  电话刚一接通,陆烬珩那带着浓重鼻音、充满了哀求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钻入她的耳:

  “阿愿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  沈愿皱眉,声音很冷,

  “暂时回不了。”

  那头的陆烬珩语气透着藏不住的疲惫,但还是很努力:

  “我真的很想你,公司快撑不下去了,没有你不行……阿愿,我答应你,我们早点结婚是好事,工作的事先放一边。”

  “我去港城找你好不好?我现在就开车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