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337章 两难平叛计

小说: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:鹰览天下事 更新时间:2026-02-15 15:16:04 源网站:2k小说网
  仪凤六年初春,当长安城还在为安西危局、筹建“翊卫”、“龙武”新军的种种争议与暗中筹备而纷扰不休时,一道来自西南的紧急奏报,如同又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本已紧绷的朝廷神经上——黔中道,黔州都督府辖下,爆发“獠乱”。

  “獠”是中原王朝对西南地区诸多少数民族的泛称,其内部支系繁多,社会发展不一,与朝廷的关系也时叛时附。此次生乱的,是黔州东南,辰州、锦州交界处山区的“五溪獠”数部。起因是当地官府催征税赋过急,加之汉人商贾、地主侵夺獠人山林田土,欺凌其民,积怨已久。去岁冬季大雪封山,獠人食不果腹,而官府胥吏依旧强征暴敛,终于在一个头人被杀后,激起了大规模的反抗。

  乱民起初不过数百,但旬月之间,攻城掠寨,裹挟流民,又联络了周边对朝廷不满的其他獠部、苗部,声势迅速壮大,竟聚众万余,连破数县,杀刺史、县令,焚烧官署,黔州震动。黔州都督府兵力薄弱,仓促征调的土兵一战即溃,只能退守州城,向朝廷紧急求援。

  消息传到长安,朝堂之上,刚刚为安西和募兵新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衮衮诸公,又被这新的内乱搅得心烦意乱。相比于遥远西域的败绩,近在咫尺的西南獠乱,对两京的震撼和威胁似乎更为直接——尽管其规模和破坏力远不能与安西的吐蕃、葛逻禄联军相比。

  “蛮獠无知,小丑跳梁耳!”有大臣不以为意,“命黔州都督府就近调集各州兵马,会同当地土司,速速进剿,旬日可平!”

  然而,兵部尚书很快就泼了冷水:“黔州都督府能战之兵,不过数千,且分守各要隘,难以集结。各州团结兵,久疏战阵,守城或可,野战难敌凶悍獠人。当地土司,与朝廷本就若即若离,獠乱一起,其是助朝廷平乱,还是趁火打劫,尚未可知。黔州都督府急报中言,乱獠中有熟悉山林、骁勇善战之悍首,且裹挟日众,其势已非小股流寇,恐需朝廷遣军进剿。”

  遣军进剿?派谁去?怎么派?

  刚刚还在争论是否要“募兵练新军”的朝堂,瞬间被拉回了一个更现实、更迫切的难题面前。朝廷如今,能直接调动的野战兵力,几乎为零。府兵制崩溃后,中央直接掌控的机动兵力严重不足。南北衙禁军,主要用于宿卫京师,且战力堪忧,难以远赴西南瘴疠之地作战。那么,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:调派地方节度使的兵马。

  “陛下,天后!” 御史中丞出列奏道,“黔州獠乱,虽为疥癣之疾,然其地处西南要冲,毗邻荆湖,连通岭南,若放任坐大,恐蔓延成祸,阻塞漕运,动摇江南。臣以为,当速发大军,犁庭扫穴,以儆效尤!可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张守瑜,或命剑南西川节度使刘延嗣,就近抽调精兵,南下平乱!此二人麾下兵马精悍,且熟悉山地作战,必能速定叛乱。”

  此议一出,立刻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。在他们看来,这是最便捷、最有效的办法。朝廷无需费力筹措粮饷、调兵遣将,只需一纸诏书,命地方节帅出兵即可。既平了叛乱,又彰显了朝廷威严,岂不两全其美?

  然而,这个看似“最便捷”的办法,却让御座上的武则天,以及站在朝班前列的李瑾、刘祎之等有识之士,心头同时一沉。

  这正是李瑾之前所极力避免,也预见到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局面之一——朝廷不得不依赖、甚至主动要求地方节度使出兵平叛,从而进一步助长其权势和独立性。

  果然,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另一批官员的激烈反对。这一次,站出来的是刘祎之、李昭德等革新派和支持加强中央集权的大臣。

  “万万不可!” 刘祎之声音洪亮,带着急切,“山南东道、剑南西川,本已兵强马壮,刘延嗣、张守瑜此前便有扩军、截留之请。朝廷正宜借机整饬,收其权柄。如今岂可反下诏令,使其提兵越境,征伐他道?此乃饮鸩止渴!”

  他上前一步,对着御座和满朝文武,痛陈利害:“陛下,天后!诸位同僚!请思之:若朝廷下诏,命刘延嗣或张守瑜出兵平黔州之乱,该以何名义?是‘奉诏讨逆’。然则,兵从何出?必是其麾下私兵部曲!粮草从何而来?必是西川、山南本地赋税,或朝廷另行拨付,或……纵兵抢掠!战事一起,黔州乃至周边州县,军政大权,谁为主宰?必是平乱之节度使!其可借此名正言顺地扩充兵力,掌控地方,干预民政,甚至勒索朝廷钱粮! 乱平之后,其功高盖主,朝廷如何赏赐?加官进爵?其权柄更重!若不厚赏,恐生怨望。此非平乱,实乃纵虎为患,授人以柄!”

  李昭德也接口道:“刘相所言,绝非杞人忧天!昔日魏晋南北朝,朝廷式微,往往倚仗方镇出兵平乱,结果如何?乱未必平,而方镇愈强,终成割据之势,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!今我朝府兵虽弛,然中枢犹在,岂可自蹈覆辙?此例一开,日后但凡稍有内乱外患,朝廷无兵可派,难道次次都要仰仗这些节度使?久而久之,朝廷威信何在?天子威严何在?”

  反对调藩镇兵平乱的理由,直指核心:这将进一步强化节度使的军权、财权、政权,使其更加尾大不掉,甚至可能借平乱之机,将势力扩张到新的地域。 这无异于承认朝廷无力直接维护统治,必须依靠地方军阀,是中央权威的巨大挫败,也是向“藩镇割据”的深渊,又滑近了一步。

  支持调兵的大臣则反驳:“刘相、李公此言差矣!黔州獠乱,迫在眉睫,难道要坐视其荼毒生灵,蔓延成燎原之势?朝廷无兵可派,乃不争之实。难道为了防备节度使坐大,就要眼睁睁看着叛乱肆虐,损我疆土,害我子民?此岂非因噎废食,拘泥不化?况且,刘延嗣、张守瑜,皆受国恩,岂会人人皆是乱臣贼子?朝廷正当用人之际,自当示以信任,用之平乱。乱平之后,或可重加赏赐,或可明升暗调,徐徐图之。岂可因疑生变,自缚手脚?”

  双方各执一词,在朝堂上激烈辩论。一方着眼于眼前的现实威胁,认为平息叛乱是当务之急,利用藩镇是不得已而为之,甚至可以通过事后的**手段加以控制。另一方则着眼于长远的根本威胁,认为依赖藩镇平叛是饮鸩止渴,会加速中央权威的流失,必须不惜代价,另寻他途。

  这正是一个经典的两难困境:是借助藩镇的力量先平定眼前的叛乱(先攘外/安内),还是宁可承受叛乱扩大的短期风险,也要先着手解决(或至少遏制)藩镇坐大的根本问题(先安内/解决根本)?

  御座上的武则天,脸色阴沉如水。她当然明白刘祎之等人的担忧,那也正是她所忧虑的。但反对者的理由同样有力:朝廷现在,确实拿不出可以直接调往黔州平叛的军队。难道真要坐视不管,任由黔州糜烂,甚至波及更富庶的荆湖、江南?

  她的目光,下意识地投向了李瑾。这个提出“削藩策”、“募新军”的相王,在此刻这个具体而微的两难选择面前,会如何建议?

  李瑾感受到武则天的目光,心中亦是沉重。他深知这个选择的危险性。支持调藩镇兵,无疑是给他自己极力推动的“削藩”大计一记闷棍,甚至可能让刚刚起步的“翊卫”、“龙武”新军计划蒙上阴影——既然有事可以调藩镇兵,那还费劲筹建新军做什么?但反对调兵,就必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,能在短期内扑灭黔州獠乱,否则就是空谈误国。

  就在朝堂争论不休之际,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弘,在咳嗽了几声后,缓缓开口了,声音虽然虚弱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:“父皇,母后,诸位大臣。孤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太子身上。自安西败报以来,太子因忧心国事,病情似有反复,在朝会上发言不多。

  “太子但讲无妨。” 武则天沉声道。

  李弘在侍从搀扶下,微微挺直身体,说道:“黔州獠乱,确需速平,以安西南。然调派山南、剑南节帅之兵,所虑者,确如刘相所言,恐增其势,尾大不掉。然朝廷无直辖可调之兵,亦是实情。孤以为,或可……折中。”

  “如何折中?” 武则天问。

  “可否……” 李弘斟酌着词句,“不专命某一节度使提兵前往,而是由朝廷下诏,命黔州周边数道——如山南东道、江南西道、黔中道,甚至剑南道一部——各遣一部兵马,组成联军,共赴黔州平乱?任命一忠直可靠的朝中大臣或宗室为统帅,持节总督诸军事。各道兵马,仍归本道节度使或都督统属,粮草亦由各道自行筹措一部分,朝廷酌情补给。如此,既可集数道之力,迅速扑灭叛乱,又可使其互相牵制,避免某一节度使独揽平乱之功,趁机坐大。此所谓……以藩制藩。”

  太子的话,让殿中为之一静。这确实是一个折中的方案,试图在“借助藩镇力量”和“防止单一藩镇坐大”之间取得平衡。由朝廷任命统帅,调集多道兵马联合作战,理论上可以分散权力,避免一家独大。

  然而,李瑾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太子的建议,听起来巧妙,实则隐患重重。多道联军,互不统属,极易号令不一,互相推诿,甚至彼此掣肘。 朝廷任命的统帅,若无自己的嫡系强兵,仅凭一纸诏书,如何能真正指挥得动那些骄兵悍将?粮草由各道自筹,必然加重地方负担,也可能成为将领们纵兵抢掠的借口。更重要的是,这依然是在强化“地方出兵为朝廷平乱”的模式,只不过从依赖一家变成了依赖多家,本质上并未改变朝廷缺乏直辖机动兵力、必须仰仗地方的窘境,甚至可能让更多的地方势力获得“勤王”、“平叛”的军事经验和**资本。

  但李瑾不得不承认,在眼下朝廷无兵可派的现实下,太子的方案,可能是看上去“最不坏”、“最稳妥”的选择。至少,它试图在解决问题和防范风险之间找一个平衡点。

  武则天显然也在权衡。太子的提议,符合他一贯的“稳健”、“调和”风格,试图在各方诉求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。这对于一个储君来说,似乎是稳妥的**选择。

  “诸卿以为,太子之议如何?” 武则天将问题抛回给朝臣。

  立刻有大臣附和:“太子殿下深谋远虑!此议甚妥!既可速平叛乱,又不使兵权集于一人之手,正合制衡之道!”

  “臣附议!此乃老成谋国之言!”

  刘祎之、李昭德等人面露忧色,想要反驳,但一时也拿不出更可行的替代方案。调多道兵马,总比让刘延嗣或张守瑜一家独揽大权要好些。

  武则天看向李瑾:“相王有何高见?”

  李瑾知道,自己必须表态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出列奏道:“陛下,天后,太子殿下之议,确为眼下权宜之计。然臣仍有数虑,不得不言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其一,多道联军,统帅若无威望、无强兵,恐难服众,易生龃龉,延误战机,甚至为乱军所乘。其二,各道自筹粮草,恐加重地方盘剥,或导致军队纪律涣散,劫掠地方,反使民心背离。其三,此例一开,恐成定例。日后但凡内地有乱,朝廷是否皆需下诏调集数道兵马会剿?长此以往,地方军事调动频繁,将更熟悉联合作战,其势……恐更难以遏制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到武则天和太子都凝神倾听,继续道:“故臣以为,太子之议,可为暂解黔州之危的权宜之策。但朝廷绝不可将此视为长久之计,更不可因此懈怠了根本之图——即加速筹建新军,整饬禁旅,并尽快推行财政改革,充实国库。唯有朝廷手握强兵,府库充盈,方能从根本上杜绝此类两难困境。否则,今日之黔州,安知不是明日之他处?”

  李瑾的话,既没有完全否定太子的方案(因为现实无更好选择),又再次强调了“强干弱枝”的根本方向,提醒朝廷不能因为暂时的妥协而放弃长远的改革。

  武则天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李弘压抑的咳嗽声偶尔响起。

  最终,武则天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黔州獠乱,不可久拖。即依太子所议,诏令山南东道、江南西道、黔中道,各遣精兵三千,会剿黔州乱獠。以……黄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裴炎为黔中道安抚大使,持节总督诸军事,统筹平乱事宜。各道兵马,需听裴炎节制,速平叛乱,不得迁延,不得扰民。所需粮草,由各道先自行筹措,朝廷后续酌情拨补。平乱之后,诸军各回本镇,不得滞留。”

  她选择了太子的折中方案,但任命了出身河东裴氏、素以清廉刚直著称、且是宰相之一的裴炎为统帅,试图加强控制。同时,她看向李瑾,补充道:“至于相王所虑根本,朝廷自有计较。筹建新军、整饬武备、清丈田亩、改革税制诸事,仍需加紧推进,不得因黔州之事而延误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所议条陈,限期呈报!”

  “臣等遵旨!” 众臣躬身应诺。

  一场朝议,看似解决了黔州平叛的燃眉之急,采用了看似折中稳妥的方案。但无论是武则天、李瑾,还是刘祎之等人,心中都清楚,这不过是又一次的“饮鸩止渴”。朝廷在无奈之下,再次动用了本应削弱的藩镇力量。裴炎能否真正节制那些骄兵悍将?平乱过程会否滋生新的问题?此事又会对各地节度使产生怎样的心理影响和示范效应?

  更重要的是,这个决定,像一根刺,扎在了力主“削藩”的李瑾和提出“以藩制藩”的太子李弘之间。两人在根本国策上的分歧,在这具体的两难选择面前,再次清晰地显现出来。李弘的“稳健”与“折中”,在李瑾看来,或许就是“妥协”与“绥靖”,会延缓甚至损害彻底解决藩镇问题的时机。

  退朝时,李弘在宦官的搀扶下,走过李瑾身边,轻轻咳了一声,低声道:“王叔,国事艰难,孤知你心忧。然事有经权,不可操切。”

  李瑾停下脚步,看着太子苍白却依旧温和的面容,心中五味杂陈,最终只是深深一揖:“太子殿下保重身体。臣……谨记。”

  他知道,与太子理念上的分歧,或许比朝堂上那些公开的反对者,更加难以弥合。因为那背后,不仅仅是政见不同,可能还涉及到对帝国未来道路的根本判断,以及那难以言说的、关于最高权力的潜在考量。

  黔州的烽烟即将燃起,而长安城中的暗流,也在“两难平叛”的决策下,涌动得更加湍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