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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厅。

  老爷子生前的照片挂在正中,黑白影像里的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,眉头微蹙,目光深沉,仿佛还在审视着这个他一手打造、又亲眼看着分崩离析的家族。

  照片前摆着香烛和供品,青烟袅袅,檀香的气味混着腊梅的清香,在空旷的大厅里静静弥漫。

  穆禾跟着顾彦承上了香,退到一旁。

  她看着陆续走进来的人——她们穿着素净的衣服,神情肃穆,在老爷子像前鞠躬、上香、默哀,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。

  但穆禾的目光,更多地落在她们身上——那身素净的衣服下面,是各自不同的气质和光芒。

  ———

  穆禾看到了顾丽华。

  她现在是某知名公益基金会的理事,专门做儿童医疗救助。穆禾在新闻上见过她——穿着干练的套装,站在发布会台上,对着镜头侃侃而谈,讲她们基金会在偏远山区建的每一所卫生站,讲那些被救助的孩子如何重获新生

 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,听旁边的人说话,偶尔点点头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那笑容温和而谦逊,但穆禾看得出来,那是一个见过世面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从容。

  “丽华姐,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,我们公司想参与。”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,大概是哪个堂亲的女儿。

  顾丽华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:

  “真的?那太好了。回头我把资料发给你,你们看看从哪个角度切入最合适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
  穆禾看着她,心里有些羡慕。

  不光是顾丽华,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方向,在这个世界上闪闪发光。

  ———

  穆禾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,插不上话,但一点也不觉得无聊。

  原来,她们是这样的。

 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只靠着顾家光环过日子的千金小姐,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光芒。

  ———

  顾彦承走过来的时候,看见她站在那里发呆,伸手揽住她的腰:

  “想什么呢?”

  穆禾回过神,笑了笑:

  “在想,你们顾家的人,都挺厉害的。”

  顾彦承愣了一下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顾丽华正在跟人谈项目,顾丽薇在和几个堂亲讨论建筑风格,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话题五花八门。

  他笑了:“还行吧。”

  “什么叫还行?” 穆禾看他,“明明就很厉害。”

  他低头看她,眼里带着笑意:

  “那你呢?你不厉害吗?”

  穆禾愣了一下。

  “我?”

  “嗯。” 他说,“你也是顾家的人。”

  穆禾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她也是顾家的人。

  是啊,嫁给他之后,她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。

  ———

  她想起自己的职业。护士,一个不那么光鲜、不那么“高级”的职业。没有项目可谈,没有作品可展示,没有发布会可站台。每天做的,就是打针、发药、照顾病人,琐碎而平凡。

  但她忽然想起那些病人感激的眼神,想起那个老爷子说“下次还找你打针”的话,想起那些被她一针扎好、连疼都没喊一声的患者。

  那也是发光。

  只是光不一样。

  ——

  “穆禾?”

  顾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,冲她晃了晃:

  “我有个朋友,是做医疗公益的,他们最近缺护理方面的专家顾问,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?”

  穆禾愣住了。

  “我?”

  “嗯。” 顾丽华点点头,“你的飞针技术,圈内挺有名的。我觉得你可以试试,不只是做护士,也可以做培训、做指导,把你的经验传给别人。”

  穆禾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,感动,还有一点点……被看见的喜悦。

  原来,她的光,也有人看见。

  ——

  “好。” 她说,“我了解一下。”

  顾丽华笑了:“那回头我把资料发你。”

  她走了,留下穆禾站在原地,心里热热的。

  顾彦承走过来,揽住她的肩:

  “怎么样?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挺厉害的?”

  穆禾抬头看他,眼眶有点热,但笑着:

  “还行吧。”

  他笑了,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
  ———

  灵堂里,香火还在静静地燃烧。老爷子的照片挂在墙上,目光依旧深沉。

  穆禾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:

  老爷子,你看见了吗?

  你的孩子们,都在各自发光。

  这个家,没有散。

  ——

  窗外,阳光正好。

  新的一年在继续。

  而他们,都在自己的路上,往前走。

  祭拜结束后,众人散去。老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午后淡淡的阳光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,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。

  穆禾没有立刻走。

  她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  顾彦深的小妹妹。

  那个老爷子去世时才从国外赶回来的小丫头。

  ———

  穆禾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。

  那天下着小雨,老宅门口乱糟糟的,人来人往。一个瘦小的身影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脸上,眼睛红红的,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。

  没人注意到她。

  大家都在忙,忙着哭,忙着争,忙着算计。那个刚失去爷爷的小女孩,就这么被晾在门口,不知所措。

  是顾彦承先看见她的。

  他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低声问:“累不累?”

  那女孩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  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哭。顾彦承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旁边,等着她哭完。

  穆禾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心里酸酸的。

  她才多大?十八?还是十九?

  一个人飞十几个小时回来奔丧,没人接,没人问,就这么被晾在雨里。

  ——

  后来穆禾才知道,那女孩叫顾昕馨。

  是顾彦深最小的妹妹,老爷子把她送到国外读书,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。

  老爷子一走,顾彦深又被抓,她的母亲和兄妹都疯的疯抓的抓,她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。

  老爷子留了一笔教育基金给她。

 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