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);

  清晨初霁,寝殿外的阶石仍带着夜雨的湿意。

  阳光渐暖,落在地上如碎金流动,可乐阑珊的心却依旧冷得像深冬的井水。

  邓馨儿只看见裴衍替自己披衣的那一刻温柔,却看不见三年杂役司的漫漫暗夜;

  只记得那件披风,却不知她曾多少个寒冬连御寒衣物都没有。

  若能重新选择,她宁愿要一件粗布冬衣,也不要这片刻虚假的怜惜。

  她低头起身,正要回柴院,殿内传来邓馨儿的尖细嗓音——

  让她进去收拾房间。

  王府婢女分工森然,轮不到她。

  邓馨儿的意图,昭然若揭。

  果然,寝殿里仍残留着昨夜缠绵后的暧昧气息,帐幔凌乱,锦被落地,那一切仿佛无声地炫耀着主人的得意。

  但乐阑珊神色不动,仿佛已将这一切看得透彻。

  她动作利落,将床榻整理得井井有条,连褶皱都抚得平整。

  转身离开时,案几上一幅摊开的宣纸映入眼帘——

  松石、苔痕、小骨架,显然是盆景设计。

  她心中微动。

  邓馨儿……盆景?

  贵女坊时,她为了压自己一头曾拼命学过,却因缺乏慧心,终究只是能算得上“用功”,难称“巧思”。

  见她的目光落在宣纸上,邓馨儿心中往事重涌,脸色浮起了难掩的恨意。

  “别看了,”她端着下巴,语气得意,“这是我的手稿。王爷命我为太后生辰设计盆景贺礼。贵女坊里,我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。”

  乐阑珊淡淡一笑。

  “你笑什么!”邓馨儿心头大乱,“难道觉得我不如你?”

  “奴婢怎敢。”她垂眸,“侧王妃尊贵,我不过一介奴婢,自然不敢妄自揣度。”

  邓馨儿心中稍定。

  可乐阑珊随即道:

  “只是奴婢一言提醒:太后与奴婢祖母情谊深厚,太后对盆景造诣极深,非寻常雅趣可比。侧王妃既承王爷托付,切莫辜负了王爷的厚望。”

  说罢,她行礼退下。

  邓馨儿气得浑身发抖,险些抄起花瓶砸过去,被秀清一把拦住。

  “小姐!王爷还在府中!”

  邓馨儿咬牙坐回案边,盯着宣纸,看得额角青筋直跳。

  秀清在旁小声劝道:“小姐,若能在太后生辰前出足风头,自然能得王爷青眼。”

  “说得轻巧!”邓馨儿冷笑,“太后眼光挑得很,如何侍得她欢心?”

  秀清点头:“奴婢听闻,这次是瑞王爷举荐咱们王爷主持生辰庆典的。瑞王爷的母妃出身太后宫中,了解太后喜好。小姐,若能求得瑞王母妃指点?”

  邓馨儿一怔,觉得可行,立刻吩咐备礼。

  下朝时,裴衍神色阴郁。

  自从接下太后生辰的重任,他就日日如坐针毡。

  都怪裴诚。

  偏偏叫他从盆景动脑筋,这比让他提刀上阵还痛苦。

  想想瑞王的城府、铺垫、温吞笑意……

  让人摸不清,却偏偏不由自主地受他牵制。

  心口郁结难消,裴衍回府时脾气坏到了极点。

  今日邓馨儿没来迎接他。

  想必仍在赌气“避子汤”的事。

  裴衍心中冷哼:“侧妃的位子已给了她,她还奢望什么?正妃的位置从来不是留给她的。”

  想着想着,他又想起在廊柱下睡得安稳的少女。

  心口突然柔了一寸,便不自觉地往寝殿走去。

  寝殿前廊,乐阑珊正跪着擦拭地面。

  秋寒已深,水冰得刺骨。

  她的指尖因冷而微微泛白,动作不再利落。

  换水时,木桶沉重,她几乎站立不稳,脚下一滑。

 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她的臂,又接过了水桶。

  溅出的冷水打湿了裴衍的衣襟。

  乐阑珊怔住,忙跪下请罪,如惊弓之鸟。

  裴衍胸口一闷,却不知为何突然心疼得厉害。

  “阑珊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轻柔,像怕惊碎了什么。

  随即蹲下,抬手托起她的下颌。

  那一双眼——

  仍是三年前他心中倾慕的那双,清亮、傲然,不屈不折。

  他几乎忘了呼吸。

  这一刻,他恍惚回到护国公府的丁香树下。

  那年,她十四岁,他十九。

  她轻声问他:“衍哥哥,我将来能不能做你的王妃?”

  他捧着她的脸,许下不容置疑的誓言:

  “我平王的正妻,只能是你乐阑珊。”

  回忆刺得他心下颤了颤。

  潮水般的疼痛席卷而来。

  “王爷,有何吩咐?”

  她忽然语气平淡,像敷衍他。

  温热的旧情,被她的冷淡如一盆雪水浇灭了。

  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以下:“阑珊,你就不能好好跟本王说一句话?”

  “王爷希望奴婢如何说?”

  “还能,再叫一句‘衍哥哥’吗?”

  “奴婢身份卑微,不敢造次。”

  裴衍胸口一紧,怒意与悲意一齐往上涌。

 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:“阑珊,你把我们之间的情意都忘了吗?”

  “情意三年前就埋进了杂役司。”

  她淡淡的声音,比刀子更冷。

  裴衍心中某根弦“嘣”地断了。

  他再也忍不住,抓着她的手腕,几乎是拽着她进了殿。

  乐阑珊伤腿跟不上,步步踉跄,痛得额角都冒出了汗。

  进殿后,裴衍再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,将她推倒在床榻上。

  “王爷想做什么?”乐阑珊声音发颤。

  “宠幸你。”

  他脱下外袍,眼中带着压抑三年、几近失控的炙热。

  “不要……王爷,求您放过奴婢……”

  她惊慌地后退。

  “你不是从小就想当平王妃吗?现在本王成全你!”

  一句话,把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波动也强行压灭了。

  她闭上眼,泪无声落下:“孩提愿望岂能当真?阑珊如今不过一个罪奴,不敢脏了王爷的床榻。”

  “既知自己是奴,就当顺从主子。”

  裴衍再不容她抗拒,俯身压下。

  就在他靠近她的刹那,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她颈侧——

  一条淡淡的旧伤,如藤蔓般攀绕着肌肤。

  他怔住。

  那是三年前,她跪在王府门前求见,被侍卫推倒,撞在石阶上留下的痕迹。

  他记得那天——

  她在门外从清晨跪到夜半,他始终未见她。

  裴衍的呼吸猛地紊乱。

  胸口像被什么尖锐撕开。

  他喉间哽住,指尖颤抖,动作僵在半空。

  心底第一次,有一个声音狠狠撕咬着他:

  ——阑珊,这三年,你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?

  ——而我,又是怎么一次次,让你心死成这样?

  他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,声音低得像破碎:

  “阑珊……你知不知道,本王等这一刻……等了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