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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寝殿外的长廊依旧积着夜里的凉意。

  乐阑珊靠着殿外廊柱,沉沉地睡去。

  昨夜守夜的侍女们早已换班离开,新当值的人却故意迟迟不至,显然是有意让她多熬几个时辰。

  这等小伎俩,在杂役司见得多了。

  她心里清楚:别人迟到不过挨两句斥责,她若擅离,便是犯了大错。

  既然逃不掉惩罚,不如趁着殿内尚安静,先让身体歇一歇,至少挨罚时还有力气。

  她蜷在寒气里,睡得浅,却难得安稳。

  薄雾透光,落在她的肩上,像替她披了一层微弱的守护。

  寝殿内。

  今日的裴衍醒得比往日都早。

  昨夜因她在帐外守着,他与邓馨儿缠绵,竟无一丝别扭,甚至生出异样的兴奋。

  他自己也不解缘由,只觉得那层薄薄的帷帐仿佛隔着一双眼睛,令他心中越发躁动。一夜三度,邓馨儿早已睡得香甜,他却难以成眠。

  迷迷糊糊间,他梦见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夜——

  少女踏雪而来,眉眼含笑,轻声唤他“衍哥哥”。

  她的眼中有光,有暖意,有让人愿意将天下都赠与的温柔。

  他伸手去拥她——

  却抓了一个空,满掌清冷。

  梦醒时,他胸口隐隐作痛,像被风雪掏空了什么。

  索性翻身坐起,揉了揉眉心,半晌无言。那梦境如钩,勾得他心底酸涩难忍。

  懒得再睡,裴衍披上外袍,吩咐了几声,却未得任何侍女应答,心头恼意更甚,负气推开殿门。

  却见门前的柱下,有一抹静静蜷缩的身影。

  晨光薄凉,落在她的发丝上,勾出一圈淡淡光晕。

  乐阑珊睡得安静极了。

  白净面庞上褪去了往日的傲气,只剩下疲惫与柔软。

  一缕发丝顺着脸颊滑落,像春日的燕羽,又轻又柔。

  她的睫毛微颤,像落在霜雪上的蝶翼。

  那样的安静,那样的脆弱——

  一瞬间让裴衍恍惚回到许多年前。

  那年护国公府的春宴,她不过十四岁,笑着将一朵桃花插在他的发间,说:“衍哥哥,今**比花还好看。”

  笑声清脆,宛如风铃。

  而如今,她瘦成这样了。

  裴衍胸口像被人猛地撞了一记。

  那种刺痛与心悸交错着往上涌,使他几乎喘不上气来。

  “阑珊妹妹……”

  他心底默念,眉眼忍不住柔软下来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:三年杂役司,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?

  她从小怕冷,他每次都替她披衣,如今她衣衫单薄,冷得直蜷。

  裴衍不自觉轻叹,缓缓脱下自己的披风,格外轻地覆在她肩上。

 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脸——

  凉得刺骨。

  裴衍的心也跟着一紧。

  就在这瞬间,乐阑珊睫毛轻颤,醒了。

  她先是怔了怔,看清面前的男人时,神情却迅速归于平静——没有惊讶,没有依恋,没有怨,也没有喜。

  她垂下眼,慢慢跪地,声音清淡如晨露——

  “王爷早安。”

  一句“王爷”,轻轻淡淡,却像一刀隔断了三年的山河。

  裴衍怔住。

  他本以为——

  至少,会听到一个“衍哥哥”。

  至少,她会像以往那般,眼底带着欢喜与依恋。

  可什么都没有。

  寂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失望与落差在胸口炸裂,让他几乎忘了呼吸。

  他的手僵在半空,良久才收回。

  那一刻,他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从指尖滑落,再难捉住。

  乐阑珊抬头,他从她眼里读到的不是恭顺,而是一种淡漠的克制——

  仿佛任何人,都不再能触及她的心。

  这让裴衍心底更乱,乱得近乎焦灼。

  他沉下脸,声音冷冽:“守夜的奴婢,谁叫你睡觉的?”

  语气尖冷,带着他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愠意。

  乐阑珊垂目,不言不语。

  在杂役司,她早学会了沉默。因为任何解释都会被当作狡辩,沉默反而最安全。

  这份安静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

  浇灭了裴衍心底刚燃起的怜惜。

  又像一撮火星,越浇越旺,将他的烦躁点的更盛。

  他几乎脱口而出要责罚她——

  却被周管家打断:“王爷,时辰不早了,该备车上朝了。”

  裴衍压着一股莫名之火,狠狠瞪了乐阑珊一眼,甩袖离去。

  寝殿内。

  邓馨儿正从昨夜的缠绵甜梦里醒来,心中憧憬着未来:若能怀上王子,登上正妃之位,京城百家将尽皆仰她眉眼。

  可转身,却发现身侧的温度早就冰冷了。

  她轻手轻脚来到殿门口——

  正好看见裴衍为乐阑珊披衣的场景。

  那一刻,她整个人几乎僵住。嫉意从胸口最深处汹涌而出,像火焰烧得她连指尖都在发抖。

  “好你个乐阑珊,当了**奴,还这么会狐媚。”

  邓馨儿咬着唇,几乎忍不住冲上前去。

  裴衍走过她身边时,不仅没看她一眼,连呼吸都懒得与她共一口。

  反倒是周叔恭敬问:“侧王妃这儿,可有吩咐?”

  裴衍眼皮都不抬:“赐她一碗避子汤。”

  一句话,像利刃**邓馨儿的心窝。

  昨夜还与你云雨缱绻,今日便赐避子汤?

  连一点温柔都不再假装?

  她震在原地,胸口翻涌,几乎站不住。

  裴衍走了几步,忽又回头,看了乐阑珊一眼。

  “今晚,继续在此伺候。”

  语气平平,像在宣告着什么。

  邓馨儿彻底白了脸。

  嬷嬷端来避子汤,瓷匙轻敲碗沿,脆声清亮。

  她接过时,指尖已在抖。

  苦药灌下喉咙,她的眼眶也酸涩欲裂。

  “王爷真是……怜香惜玉呢。”

  她咬着字,一字一字,像咬碎骨头。

  转身时,她看见乐阑珊仍跪在门边。

  晨光落在少女肩上,本是暖色,却映得她整个人如寒霜。

  邓馨儿胸口酸毒交错,按捺不住,缓步走近:

  “若不是你,王爷怎会如此待我?”

  乐阑珊抬眼,语气依旧平静:“王爷待我如何,与侧妃无关。”

  这一句轻轻的“无关”,却像针扎进邓馨儿的心口。

  她猛地笑了,笑声尖锐而颤抖:

  “无关?在他眼里,我是你——永远都是你!”

  泪光在她眼底闪烁,如破碎的玻璃。

  “乐阑珊,你这个妖媚的灾星。我若不得安宁,你也别想活得自在!”

  话音未落,被风吹散。

  殿门轻轻合上,隔出一帘冷光。

  乐阑珊低头,嘴角泛起一抹极轻极淡的笑。

  “原来苦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