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凡走下山道,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群山。

  空气里带着湿气,几滴冰凉的雨点,砸在他的脸上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乌云遮蔽了星月,一场夜雨正在酝酿。

  通往山门的路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。

  没有巡逻的弟子,没有了往日灯火通明的岗哨。

  只有风卷着落叶,吹过空荡荡的石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沿途挂着的白色缟素,在风雨中飘摇,像一个个无声的叹息。

  雨,越下越大。

  豆大的雨点连成线,砸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
  他没有运起灵力去抵挡,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的衣衫,顺着发梢滴落。

  这股冰冷,让他混乱的思绪,稍稍清明了一些。

  山门就在眼前。

  那座平日里雄伟的石制牌坊,在夜雨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
  牌坊下,站着一道身影。

  那人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,身形单薄,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孤寂。

  杨凡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他看着那个身影,隔着雨幕,有些模糊。

 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那是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声音。

  他走了过去。

  随着距离拉近,那道身影也变得清晰。

  一袭白衣,胜过山间新雪。

  正是林清雪。

 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已经等了很久。

  地上的积水,已经没过了她的鞋面,她却毫不在意。

  “你怎么来了。”杨凡走到她面前,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嘶哑。

  林清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将手中的油纸伞,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些,为他挡住头顶的雨。

  她的目光落在杨凡身后那个半旧的行囊上,又看了看他被雨水完全打湿的肩膀。

  “你要走。”

  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杨凡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  雨更大了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。

  两人站在伞下,形成了一方小小的,与世隔绝的天地。

 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。

  许久,林清雪再次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雨声淹没。

  “带我走。”

  杨凡身体一震,他抬起头,看向林清雪。

  雨幕中,她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,那双总是像寒潭一样平静的眸子,此刻却映着伞外的风雨,荡起了一圈圈的涟z漪。

  杨凡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两个字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林清雪握着伞柄的手,收紧了几分,指节泛白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我要去的地方,是焚天古域。”杨凡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解释,“那里是极火之地,至阳至烈,天生克制你的冰灵根。你去了,修为会不进反退,甚至有性命之忧。”

  林清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  杨凡移开目光,看向山门外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
  “而且,宗门需要你。”

  “老祖重伤,掌门心力交瘁,白师兄锐气已失。现在的铁剑门,需要一柄足够锋利的剑,守住山门,也守住人心。”

  “这柄剑,只能是你。”

  伞下的空间,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  雨水顺着伞檐流下,形成一道水帘。

  林清雪没有再纠缠,也没有再问。

 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凡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,刻进自己的眼睛里。

  片刻之后,她松开了握着伞柄的左手,伸向自己的脖颈。

  她的动作很慢。

  她从贴身的衣物里,解下了一根红色的丝线。

  丝线上,挂着一枚通体晶莹剔,透的玉坠。

  那玉坠只有拇指大小,呈水滴状,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  在昏暗的夜色里,玉坠本身仿佛就是一个光源,散发着淡淡的,清冷的光晕。

  万年玄冰玉。

  林清雪将玉坠托在掌心,递到杨凡面前。

  “戴上。”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  杨凡看着那枚玉坠,感受着那股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寒气,他没有动。

  “这是你的本命法宝……”

  “我让你戴上。”林清雪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
  她见杨凡还是不动,干脆上前一步,踮起脚尖。

  冰凉的手指,绕过杨凡的脖颈,将那根红绳,系了一个死结。

  那枚冰冷的玉坠,顺着红绳滑落,贴在了杨凡滚烫的胸口皮肤上。

  一股极致的冰凉,瞬间传遍全身,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。

  “这块玉坠,是我从记事起就戴着的,它能温养神魂,抵挡心魔。”

  林清雪为他系好玉坠,退后半步,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。

  “里面有我注入的三道本源剑意,危急关头,可以激发。记住,只能抵挡三次心魔入侵,或是外力神魂攻击。”

  她看着杨凡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
  “活着回来。”

  杨凡低下头,看着胸口那枚散发着寒气的玉坠。

  玉坠上,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,与玄冰本身的寒气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感觉。

  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枚玉坠。

  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
  他抬起头,向前跨出一步,走进了伞下那片狭小的空间。

  在林清雪错愕的目光中,杨凡伸出双臂,第一次,主动地,将她抱进了怀里。

  林清雪的身体,僵住了。

  她的身体很凉,隔着湿透的衣衫,杨凡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

  但很快,那具冰凉的身体,在他怀中,开始微微颤抖。

  她手中的油纸伞,再也握不稳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滚到了一旁的积水里。

  冰冷的雨水,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身体。

  林清雪没有去捡伞,她也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慢慢地,抬起手臂,环住了杨凡的后背,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  杨凡能感觉到,有温热的液体,混着冰冷的雨水,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。

  他抱得很紧。

  仿佛要将怀中的人,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  他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许久。

  杨凡松开了手。

  他后退一步,拉开了两人的距离。

  他弯腰,捡起地上的油纸伞,重新塞回林清雪的手中。

  然后,他从行囊里,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斗笠,戴在头上。

  宽大的帽檐,遮住了他的脸,也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。

  “我走了。”

  他留下三个字,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
  他转过身,迈开脚步,走进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与风雨之中。

  他的背影,高大,孤单,决绝。

  一步,两步。

  很快,那道身影便与浓重的夜色,融为了一体,再也看不见。

  林清雪撑着伞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已经分不清是雨,还是泪。

  她看着杨凡消失的方向,许久,许久。

  直到那片黑暗里,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传来。

  她握紧了手中的秋水长剑。

  剑柄冰冷,如同她的心。

  她要替他,守好这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