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飞舟的嗡鸣声变得嘶哑,像一头垂死的巨兽。

  它歪歪斜斜地撞在铁剑门后山的停机坪上,巨大的舟身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最终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停下。

  没有迎接的欢呼。

  停机坪上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弟子,他们看着那艘伤痕累累的飞舟,看着从缺口里透出的火光与黑烟,一片死寂。

  舱门被一股巨力从内推开。

  李青玄第一个走下舷梯,他衣袍破碎,发髻散乱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他身后,幸存的弟子们一个个走了下来。

  他们有的拄着断剑,有的被同伴搀扶着,几乎人人带伤,脸上是麻木与悲恸。

  三百一十二人出征。

  回来的,不足百人。

  当 waiting的弟子们看清那稀疏的队伍时,压抑的寂静被打破了。

  先是一个女弟子的啜泣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
  很快,哭声连成了一片,在山谷间回荡。

  杨凡是最后几个走下飞舟的。

 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,但每走一步,背后的剧痛都让他身体微微一颤。

  他没有去看那些哭泣的同门,目光扫过整个宗门。

  山门各处,都挂上了白色的缟素,在山风中飘荡,像无数招魂的幡。

  一场无声的葬礼,正在铁剑门举行。

  李青玄走到人群前方,看着一张张悲伤、恐惧、茫然的脸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就在这时,一道青光从主峰的禁地落下,剑尘老祖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  他的脸色比李青玄更加苍白,佝偻的身体仿佛随时会倒下,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
  “老祖!”

  李青玄抢上一步,扶住了他。

  剑尘摆了摆手,浑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最后落在杨凡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
  他的声音沙哑,却传遍了整个山谷。

  “即刻起,铁剑门封山。”

  “护山大阵全力开启,所有弟子,不得擅自出山门一步。”

  这个命令,让所有弟子心中一沉。

  封山,意味着宗门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。

  “掌门,”一名负责情报的执事弟子,脸色惨白地跑了过来,“刚刚收到的消息,青州正道联盟……败了。”

  “血煞门与阴尸宗的联军,攻破了云霞城,城主战死,联盟主力被冲散,如今只能各自退守几个大城,固守待援。”

  “整个青州,已经糜烂了。”

  这个消息,像一块巨石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  连绵的哭声,都为之一滞。

 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
  铁剑门,成了一座孤岛。

  ……

  杨凡没有参与后续的安顿。

  他独自一人,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后山瀑布下的石室。

  他盘膝坐下,取出几颗疗伤丹药吞入腹中。

  丹药化作暖流,滋润着他受损的经脉与骨骼,背后的焦黑血肉开始缓慢愈合。

  但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。

  他闭上眼,内视己身。

  九阳真气在他体内运转,试图冲击那道无形的壁垒。

  那层横亘在筑基巅峰与更高境界之间的封印,如同亘古存在的堤坝,坚不可摧。

  他催动真气,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层隔膜。

  真气如怒潮,冲击在那隔膜上,却如石沉大海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
  他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血河老祖的身影。

  那随意的一挥袖,那漠然的眼神,那如同神魔般抹平山川的力量。

  在那种力量面前,自己引以为傲的肉身,犀利的刀法,都只是一个笑话。

  连蝼蚁都算不上。

  只要这层封印还在,他永远也无法触及那个层次。

  “咚,咚。”

  石室的门被敲响。

  “杨师兄,剑尘老祖召见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弟子的声音。

  杨凡睁开眼,压下翻涌的气血,起身开门。

  剑尘老祖的静室里,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

  老祖盘坐在蒲团上,身形比之前更显枯槁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  “伤势如何?”剑尘先开口。

  “死不了。”杨凡回答。

  “你体内的封印,我看到了。”剑尘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,“很强,不是寻常手段能布下的。”

  杨凡沉默。

  “你现在,是什么感觉?”剑尘又问。

  “无力。”杨凡吐出两个字。

  “这就对了。”剑尘咳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“面对金丹,筑基皆为蝼蚁。我与血河一战,伤了本源,最多只能再出手一次,护住山门。”

  他看着杨凡,眼中没有丝毫感情色彩,只有最纯粹的分析。

  “留在宗门,你突破不了。血河老祖下一次若亲自前来,你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  “宗门需要你,但不是现在这个你。”

  杨凡的拳头,在袖中缓缓握紧。

  “我该怎么做?”

  “去焚天古域。”剑尘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  “焚天古令在你身上,那是唯一的钥匙。古域之中,法则混乱,机缘与凶险并存,那里有破开你体内封印的可能。”

  杨凡抬头看着他,“宗门怎么办?”

  “宗门有我。”剑尘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透出一股不容动摇的意志,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撑一阵子。你留下,只是多一具尸体。你只有去外面,变得比血河更强,再回来,才能真正救铁剑门。”

  “你,明白吗?”

  杨凡看着剑尘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许久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明白。”

  离开,是为了更好的归来。

  从静室出来,杨凡没有回自己的石室。

  他走在宗门的小路上,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
  主殿的屋顶被震塌了一角,几名弟子正在吃力地修复。

  药园里,许多珍贵的灵药因为灵气动荡而枯萎,负责照料的弟子跪在药圃边,无声地流泪。

  演武场上,新立起了一排排的灵位,上面刻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,白色的缟素,挂满了整个场地。

  他看到了林清雪,她正跪在一个灵位前,肩膀微微耸动。

  他看到了白傲天,他独自一人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,用一块布,一遍遍擦拭着那半截断枪。

  整个铁剑门,都笼罩在一片悲伤与绝望之中。

  杨凡停下脚步,看着满目疮痍的宗门,看着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同门。

  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住处。

  回到石室,他从床下拖出一个半旧的行囊。

  他没有收拾太多东西。

  几瓶疗伤的丹药,一套换洗的干净衣物,还有几块干粮。

  最后,他将那柄暗红色的断罪刀,仔细地用黑布包裹起来,背在身后。

  他推开门,看了一眼天边将暗的夜色,身影融入了下山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