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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苗兵们喝完了神仙汤。

  一个个靠着栅栏,眼神涣散,嘴角挂着口水。

  有的在傻笑,有的在自言自语,还有的盯着天上的云发呆,看了半天,突然就哭了。

  刚才好像要吃人一样的狂躁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  新来的士兵站在栅栏外,看着这一幕,有些发愣。

  "为什么全是苗人?"

  他问旁边那个老兵。

  "汉人不行吗?"

  老兵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根烟杆,叼在嘴里。

  "试过了。"

  "结果呢?"

  "汉人喝了这玩意儿,一个个都变呆子了。"

  老兵点着烟,吸了一口,眯着眼。

  "不是这种疯,是直接变成了痴子,流着口水光知道傻笑。站着能站一天,躺着就是往死里睡觉,跟活死人似的。"

  "那苗人……"

  "苗人不一样。"

  老兵又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。

  "他们在山里长大的,从小就吃各种乱七八糟的草药。身子骨跟汉人不一样。喝了这药还能扛得住,药效发作了,上阵杀敌,不知道疼,就知道杀人,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似的,李将军要的就是这股狠劲儿。"

  他指了指那些靠着栅栏的苗兵。

  "你看他们现在这样,跟死了似的。可一旦药劲过去了,或者断了药……"

  老兵把烟杆敲了敲,烟灰掉在地上。

  "那才是真正的地狱。"

  新兵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问了。

  日头偏西的时候,码头上的活干完了。

  孙扒皮坐在木箱上,拿着个小本子,开始算账。

  "铁柱,三十袋,六十文。"

  铁柱接过钱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

  "张清,二十五袋,五十文。"

  "李大脑袋,二十八袋,五十六文。"

  一个个报过去,轮到荀安的时候,孙扒皮停了一下。

  "老荀啊……"

 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荀安。

  "你今天扛了十九袋。"

  "二十袋。"

  荀安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
  "我扛了二十袋。"

  "十九袋。"

  孙扒皮把小本子啪地一合。

  "老子亲自数的,你还敢顶嘴?"

  荀安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  "而且……"

  孙扒皮从木箱上站起来,走到荀安跟前。

  "你今天扛麻袋的时候,摔了一袋。麻袋破了,洒了一地。这损失,得你赔。"

  "我……我没……"

  "你说什么?"

  孙扒皮的脸凑过来,嘴里叼着根杂草,一脸的大麻子清晰可见,一张嘴,熏人的蒜味扑面而来。

  "你说老子冤枉你?"

  荀安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  "算你十九袋,再扣掉摔破麻袋的损失……"

  孙扒皮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,扔在地上。

  "给你二十文。爱要不要。"

  铜钱掉在泥地里,沾了土。

  荀安蹲下去,一枚一枚捡起来,擦干净,攥在手心里。

  "多谢孙老板……"

  "滚吧。"

  孙扒皮挥了挥手。

  苦工们都在旁边看着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但没人说话。

  谁敢得罪孙扒皮?

  他们还要靠这活吃饭。

  荀安站起来,攥着那二十文钱,转身往城门方向走。

  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码头。

  那些苦工正围着孙扒皮,有说有笑的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荀安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
  二十文,只够买四个烧饼。

  城门口,有个卖烧饼的老汉。

  荀安走过去,掏出钱。

  "四个烧饼。"

  老汉看了他一眼,把烧饼装进油纸里,递过来。

  "小心拿着,别摔了。"

  荀安点点头,接过烧饼,转身往城里走。

  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虚浮。干了一天活,腿都软了。

  走了一段,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。

  两个人。

  不远不近的在后面坠着,跟了他有一刻钟了。

  荀安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  前面是条巷子,只有三尺宽,两边都是房檐低矮的破房子。

  他拐了进去。

  脚步声还在后面,没停。

  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几乎能碰到肩膀。

  前面,是堵墙。

  死胡同。

  荀安停下了。

 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。

  "哟,这不是酸秀才吗?"

  一个带着讥讽的熟悉声音传来。

  荀安回过头。

  两个汉子,都是码头上的。一个叫刘二,一个叫赵麻子,都是孙扒皮手下的监工。

  他们站在巷子口,堵住了退路。

  "秀才,你跑这儿来干啥?"

  刘二往前走了几步,咧着嘴笑。

  "是不是想抄近路回家?"

  "可惜啊……"

  赵麻子也跟着走过来,手里捏着根木棍。

  "这路,走不通。"

  荀安往后退了一步,背贴在墙上。

  "两位……两位大哥……有……有事吗?"

  "有事。"

  刘二笑得更欢了。

  "听说你今天赚了二十文?"

  "借我们花花呗。"

  "我……我……"

  荀安的声音在抖。

  "我这钱……是要买饭的……"

  "买饭?"

  赵麻子用木棍敲了敲地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
  "你一个人,吃四个烧饼?吃得下吗?"

  "不如给我们两个,咱们哥仨一人一个,剩下那个……"

  刘二伸手,就要去抢荀安怀里的油纸包。

  "你拿回家慢慢吃。"

  荀安把油纸包抱得更紧了,身子往墙上缩。

  "别……别抢……求求你们……"

  "哟,还挺倔?"

  赵麻子走上前,木棍戳在荀安胸口。

  "你他**一个软柿子,还敢跟老子犟嘴?"

  "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揍一顿,钱也拿走,饼也拿走,你还得乖乖闭嘴?"

  "明天啊,你还得老老实实来码头干活,看见我们,还得喊声二哥、麻子哥。"

  刘二在旁边笑。

  "就是。你能咋样?报官?"

  "官差会管你一个臭要饭的?"

  "跟孙老板说?他能帮你?"

  "你就是个没人管的烂泥巴,捏圆捏扁,随我们高兴。"

  两个人越说越得意,越说越嚣张。

  赵麻子甚至把木棍扔在地上,撸起袖子。

  "老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,让你知道——"

  他话没说完。

  因为他看见,荀安抬起头了。

  那双原本浑浊、怯懦、唯唯诺诺的眼睛。

  此刻,清澈得像溪水,又锋利的像刀刃,出鞘就要见血。

  他不再佝偻着腰,不再缩着肩膀。

  把油纸包放在地上,慢慢直起身子。

  脊梁骨一节一节,像是被抽出来的剑。

  赵麻子愣住了。

  刘二也愣住了。

 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。

  这个酸秀才,不矮。

  甚至比他们俩都高出半个头。

  而且荀安现在看他们的样子……

  就像在看两个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