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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荀安回到自己的窝棚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
  这是城东最破的一片地方,挨着城墙根,一排低矮的草屋,住的都是城里最穷的人。他那间在最里头,屋顶塌了一角,用几根烂木头和茅草堵着。

  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
  屋里就一张破席子,一床烂棉絮,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。没桌子,没凳子,连个囫囵的碗都找不出来。

  荀安关上门,从怀里掏出个纸包。

  打开,里面是半块干饼,硬得能砸死耗子。这是他三天前省下的,一直舍不得吃。

  他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,用唾沫慢慢泡软,然后咽下去。

  不能吃快了,胃受不住。

  吃完那一小块,他把剩下的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

  然后从破席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很薄,里面是几张纸,一截短得不能再短的炭条,还有根细麻绳。

  荀安把纸铺在地上,从墙角捡了块砖头压住。

  屋里没灯。

  他从怀里掏出火镰,打了几下,点着了根细细的纸捻。纸捻烧得很慢,火苗只有黄豆大小,飘忽不定。

  荀安蹲在地上,拿起那截炭条,就着那点微弱的火光,开始在纸上画。

  先画城墙,然后是街道,总督府,粮仓,校场,苗兵营地。

  一笔一划,一丝不苟。

  这些地方,他白天扛麻袋的时候,一点点看过来的。哪条巷子通哪,哪个院子有几道门,哪堵墙后面是什么,全在脑子里。

  画完,他停下来,盯着那张图看。

  陈安那帮人,以为砸了煮药的锅,苗兵就会发疯。

  实际上,这只是荀安随口编出来的理由,陈安他们的作用,是混淆李祥的视线,是鱼饵。

  锅砸了,李祥随便找几口大缸也能煮。神仙草还在,药就断不了。

  传播流言,说李祥克扣苗兵粮饷,说他拿苗兵当炮灰。

  也没用。

  那些苗兵喝了药,脑子早就不清楚了。你跟他们讲道理,讲利害,他们听不进去。

  让苗兵发狂,让戎州从内部乱起来,这个思路是对的。

  可怎么让他们发狂?

  断药。

  只有断了药,那些苗兵才会真正失控。没了药压着,他们体内那股子戾气会反噬,会让他们陷入狂乱。到那时候,别说是李祥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拦不住。

  荀安用炭条在图上的一个位置,画了个圈。

  城西,靠近苗兵营地的地方,有座废弃的老庙。

  庙后面有个地窖。

  那是李祥存放神仙草的地方。

  荀安知道这个,是因为半个月前,他跟着一队运货的民夫,从码头往城里搬东西。那天搬的不是粮食,是一捆捆晒干的草药,味道很冲,有直冲鼻子的腥甜味。

  民夫们把那些草药抬进了老庙,然后下了地窖。

  荀安当时装作累了,坐在庙门口歇脚,实际上是在数时间。

  民夫们下去了一刻钟,上来的时候,手里空了。

  那地窖,肯定不小。

  而且守卫森严。庙门口有四个兵,全是李祥的亲兵,穿皮甲,腰挎横刀。庙里面还有两个,在地窖入口那儿守着。

  荀安又在图上画了几笔,标注了守卫的位置,巡逻的时间,还有庙墙的高度。

  纸捻烧到头了,火苗灭了。

  屋里一片漆黑。

  荀安没有再点,他坐在黑暗里,闭上眼,把刚才画的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
  从他的窝棚到老庙,要走三条街,穿过两个巷子。

  时间,半刻钟。

  老庙的墙,两丈高,但后墙那边有棵树,可以借力爬上去。

  墙里面到地窖入口,二十步。

  地窖门口两个守卫,换岗的时候是卯时三刻。

  从卯时三刻到辰时初,中间有一刻钟的空档。

  这一刻钟里,换岗的人要去前院领令牌,新来的人还没到位。地窖门口,只有一个人。

  一个人,好对付。

  对付完了,下地窖。

  地窖里肯定还有人。多少个,不知道。但不会太多,最多三四个。

  神仙草存放在地窖里,肯定要防潮,防火。所以地窖里应该很干燥,而且通风不好。

  只要点着了,烟一起来,里面的人跑都跑不出来。

  至于外面的守卫,听见动静肯定会冲进来。

  但那时候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
  他们要么进来救火,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药仓被烧光。

  进来救火,正好。烟一呛,人就晕。

  不进来……更好。

  荀安睁开眼,在黑暗里摸索着,把那张图叠好,塞进怀里。

  闭上眼,躺在自己简陋的草席上,荀安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  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  想起三个月前,他带着五个兄弟混进戎州城。那五个人,现在四个关在牢里,一个已经死了。

  想起出发前,白起在帅帐里交代任务时说的话:"戎州是块硬骨头,但再硬的骨头,也有缝。你们就是那根楔子,要从缝里打进去。"

  想起临行前,霍去病拍着他肩膀说:"荀百户,这趟活不好干。但你们锦衣卫,就是那把从内部透出来的利刃。"

  可现在,他就是一个人。

  五个兄弟没了,城外的援军进不来,他能联系上的,只有那只每三天才能放一次的信鸽。

  一个人,要烧掉李祥的药仓,要让这座城从内部崩塌。

  荀安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硬邦邦的干饼。

  他又摸到了腰间藏着的那把**。

  这是锦衣卫的制式**,刀刃淬过毒。见血封喉的那种。

  他把**抽出来一点,在黑暗里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。

  叹了口气,荀安重新把**插回去,翻了个身。

  天快亮了。

  再过两个时辰,他还要去码头扛麻袋。

  要装作一个落魄的账房先生,要在那些监工的骂声里弯着腰,低着头,把一袋袋粮食扛上岸。

  要等。

  等到卯时三刻。

  等到那个空档。

  等到那个他只有一次机会的时刻。

  戎州能不能拿下,不在白起手里,不在霍去病手里。

  在他手里。

  荀安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一会儿。

  外面,天色渐渐亮了。

  城墙上,巡夜的士兵打着哈欠,等着换岗。

  总督府里,李祥还在小妾的被窝里睡着懒觉。

  苗兵营地里,那些喝惯了神仙汤的人,已经开始躁动不安,等着今天的那碗药。

  陈安在家里,抱着妻子和孩子,等着三天后的死期。

  而荀安,在这间破败的草屋里,在这张烂席子上,等着那个可能会让他死,也可能会让整座城死的时刻。

  他没有退路。

  也没有援军。

  只有一把**,一根火折子,还有那张画在纸上的图。

  一个人,对一座城。

  赢了,戎州破。

  输了,他死。

  就这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