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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张虎的大军像一阵风一样卷走了,只留下满地的灶灰和空荡荡的笼屉。

  百姓们围在赵福身边,七嘴八舌,比刚才分饭的时候还热闹。

  “啧啧,赵大人,您这招真是绝了!”

  卖猪肉的屠户一边擦着剔骨刀,一边竖大拇指,脸上的肥肉都跟着笑颤了。

  “一顿猪肉粉条,就把那帮杀才给忽悠走了?俺看那领头的走的时候,眼圈都红了,恨不得给您磕两个!”

  “那是!”

  旁边一个卖瓜子的老太婆把瓜子皮吐得老远。

  “咱们赵大人是谁?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!别说这帮反贼,就是阎王爷来了,大人也能把他忽悠瘸了!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,却是满脸忧色,手里捏着把折扇,不住地叹气。

  “大人,咱们这么做……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
  “那毕竟是反贼啊!咱们又是给饭吃,又是帮着看门,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……”

  书生缩了缩脖子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“那是通敌!是要杀头的!”

  “就是啊大人,万一回头这帮反贼们败了,落网的被一审,把这事说出来了,咱们这一城老小……”

  人群里也有了些不安的骚动。

  “怕个球!”

  赵福把剔牙的竹签往地上一扔,没好气地瞪了那书生一眼。

  “你也读了那么多年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
  “通敌?谁通敌了?”

  赵福指着那些空锅灶,一脸的理直气壮。

  “咱们这是‘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’!虽然这王师还没名正言顺,但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!”

  他站起身,拍了拍**上的土。

  “你们刚才也看见了。”

  “那帮义军,身上穿的虽然破,但那精气神,那是真把咱们当亲人看!”

  “那领头的张虎,为了那个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小孩,差点跟自己手下急眼。”

  “再看看咱们以前那帮官兵!”

  赵福啐了一口。

  “那是兵吗?那就是匪!进城就抢,看见大姑娘就迈不动步,除了收税比谁都勤快,真到了打仗的时候,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
  “咱们给义军吃饭,那是给自家兄弟吃!”

  “至于朝廷……”

  赵福冷笑一声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
  “皇帝那个老乌龟现在自身都难保了,哪还有闲心管咱们?”

  “再说了。”

  赵福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
  “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啊。”

  “万一这天真的变了呢?”

  “咱们今天这顿饭,那就是咱们全城的……保命符!”

  “大人英明啊!”

  百姓们恍然大悟,纷纷竖起大拇指。

  “我就说嘛,咱们大人心里有数!”

  “对!管他谁当皇帝,谁给咱们活路,咱们就跟谁亲!”

  “走走走!把这灶台收拾收拾,万一义军兄弟们打赢了回来,咱们还得接着做饭呢!”

  人群散去,开始忙碌起来。

  赵福看着这满城的烟火气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  灶台拆了,锅也搬回去了。

  可这帮百姓却没走。

  “大人,那个……”

  屠户搓着手,一脸憨厚地凑了过来。

  “刚才那两扇猪肉,可是俺家过年的存货,连皮带骨一共一百八十斤。按市价……您看是不是给结一下?”

  “还有我的面粉!五袋!都是新磨的!”

  卖烧饼的大娘也挤了进来。

  “我的柴火!整整两车呢!”

  “我的鸡蛋!那可是给孙子补身子的!”

  一瞬间,赵福就被这帮讨债的“刁民”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  “你们……”

  赵福指着他们,气得直哆嗦。

  “刚才谁说要精忠报国的?谁说要犒赏王师的?合着这好名声你们落了,钱都让我一个人出?”

  “我也没钱啊!这县衙的库房都让耗子搬空了!”

  “那是大人的事!”

  屠户把剔骨刀往腰上一别,耍起了无赖。

  “反正肉是进了义军的肚子,但这账得算在县衙头上。明儿个一早,我就去衙门口等着!”

  “我也去!不给钱我就睡在那儿!让全城人都看看县太爷赖账!”

  “对!带铺盖卷去!”

  百姓们哄笑着,一哄而散,只留下赵福一个人站在空地上,欲哭无泪。

  “这帮刁民……”

  赵福骂了一句,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。

  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,这帮人是在跟他闹着玩。真要是逼急了,这帮百姓哪怕把家底掏空了,也不会跟他计较。

  这就是他在联安县混了这几年混出来的——人情味。

  夜风起了。

  赵福裹了裹身上的官袍,看向落凤坡的方向。

  那里的火光还在烧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
  他又转过头,看向遥远的北方。

  那里是京城,是权力的中心,也是这场大乱的源头。

  “北玄……”

  赵福叹了口气,眼神变得深邃。

  “这棵大树,根子已经烂透了。”

  “苏御想用猛药,却把这副身板给掏空了。苏寒在南边虎视眈眈,这中原的乱局,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一颗石子。”

  “天子……怕是要换人了。”

  赵福背着手,慢悠悠地往县衙走去。

  “换就换吧。”

  “只要能让这天下的百姓,不用再为了口吃的卖儿卖女,不用再为了活命去当反贼。”

  “谁当皇帝,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虽然破败、却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城。

  “我赵福没本事治国平天下。”

  “但我能护住这联安县的一亩三分地。”

  “这就够了。”

  豫州城外,义军大营。

  夜色深沉,寒风凛冽。

  原本该是寂静的营地,此刻却是一片“繁忙”景象。

  “都给我动起来!别停下!”

  顾长恩手里摇着那把破羽扇,站在高处指挥着。

  几千名留守的“奇兵营”和“后勤营”老弱,正按照他的吩咐,在空地上来回奔走。

 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两三支火把,在营地里转圈。远远看去,就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调动。

  “锅灶!多架锅灶!”

  顾长恩指着那排成一长溜的土灶。

  虽然没米下锅,但灶膛里的柴火烧得那叫一个旺。滚滚浓烟直冲云霄,哪怕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。

  “先生,咱们这么折腾……有用吗?”

  一个老兵喘着粗气,把一捆湿柴扔进火里,呛得直咳嗽。

  “有用。”

  顾长恩眯着眼,看着远处豫州城头那几点微弱的灯火。

  “李震那个老乌龟现在肯定在城墙上盯着咱们呢。”

  “咱们动静越大,他就越不敢动。”

  “他会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这儿,正磨刀霍霍准备攻城。他就会把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死死按在城里,不敢去支援落凤坡。”

  顾长恩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读书人的狡黠。

  “这就叫——疑兵之计。”